七月二十五日,清晨五点。
林辉再没睡着。他轻手轻脚地从地铺上起来,没惊动周铁。地下室的空气比昨夜又冷了几分,裸露的手臂一离开被窝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披上外套,踩着防潮砖铺成的地面往楼梯口走。鞋底和地面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像在感受这最后一段平静的黑暗。
一楼比地下室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谁在门外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林辉走到门口,拉开门。天还没亮,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慢慢渗出来,厂房前的空地上,那棵老槐树像一位沉默的哨兵。树叶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祈求的手。
林辉裹紧外套,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清醒过。七月的早晨,呼出的气居然已经带着一点极淡的白雾。冷,但他不抖。
六点刚过,周铁起来了。他走出地下室,看到林辉站在门口,没说话,只过去递了根烟。林辉接了,点上。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格外慢,像一小片灰色的云悬在两人之间。
“还有几个小时?”周铁问。
林辉咬着烟,看了看天:“如果没算错,傍晚前后。”
周铁“嗯”了一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两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太阳没露脸,天却已经白得发灰,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悬在头顶。
七点,小王和老刘也起来了。林辉把三人叫到一起,简单安排了一天的活:周铁负责焊北门;老刘把地下二层的最后一个储物间整理出来;小王把厂房西侧散落的工具全部归位。林辉自己则开车回市区,准备在中午前赶到陈豪那边一趟。
“老板,我能不能回去一趟?”小王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她一个人住,我不太放心。”
林辉看了他一眼:“去吧。打完电话就回来,路上别耽搁。”
小王连声应下,转身跑出去。老刘也说要给家里去个电话,林辉点点头,让他先去。
林辉换了身衣裳,坐进车里。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像细小的冰碴子打在手背上。他关上车窗,打开暖气。车载温度计显示室外温度:四度。
四度。
林辉盯着那个数字,过了好几秒才发动车子。城市还没完全醒,但路上已经有不少赶早班的人。他们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有人边走边呵气。林辉经过一个公交站时,看见一个女孩缩在站牌下,嘴唇冻得发紫,正不停地朝手心哈气。她大概以为只是降温。林辉放缓车速,想了一秒,又继续往前开,他救不了所有人。
到了陈豪住的小区外,林辉给他打了个电话。陈豪没接,林辉又拨了两次,直到第三次,电话才被接起来。陈豪的声音沙哑,像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
“辉子……这么早。”
“我在你小区外面,”林辉说,“穿好衣服,出来。”
陈豪“啊”了一声,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林辉听到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过了五六分钟,陈豪小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出什么事了?”陈豪钻进车里,一脸紧张。
“没出事,带你去个地方。”林辉说。
陈豪松了口气,又立刻坐直了:“去哪?”
“另一个仓库,我在那边还存了一批货。”林辉说,“带你认认路。万一我出了什么情况,你不能两眼一抹黑。”
陈豪眼睛一亮:“行啊!我就说嘛,跟着辉子混,准没错。”
林辉没说话,车沿着出城方向驶去。陈豪坐在旁边,精神头渐渐上来了,开始东问西问,林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没带陈豪去厂房,车子拐了几道弯,在城东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里停下。
“这里?”陈豪探头张望,一脸狐疑。
“跟我走。”林辉推开车门。
两人穿过两条潮湿的小巷,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三层小楼前。林辉掏出钥匙,打开楼后一间独立的小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微光。地上放着几个纸箱,堆在墙角。林辉走进去,蹲下来撕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用真空袋装好的腊肉和香肠。
“这是我给你单留的。”林辉说,“放在这里,别告诉任何人。真出了事,你也有个自己的底牌。”
陈豪愣住了。他看着那些真空包装的食物,又看看林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他蹲下来,重重地拍了下林辉的肩膀:“辉子,还是你替我想得周到。这地方够偏,苏晴我都不说。”
林辉看着他。陈豪的眼里又亮起了那种熟悉的光。感激、兴奋、贪婪混在一起,像一盏快要溢出来的油灯。
“记住这个地方。”林辉说,“别忘了。”
陈豪用力点头:“忘不了,死都忘不了!”
林辉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离开那栋小楼时,林辉走在前面,陈豪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巷子,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凉。陈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林辉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已经压得极低,像要从天空中掉下来。
上午十一点,林辉把陈豪送回小区。陈豪下车前,忽然探头回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辉子,等这次过去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好。”林辉说。
车门关上。林辉看着陈豪走进小区的背影,直到他拐过一栋楼,消失不见。然后他掉转车头,朝苏晴家驶去。
他知道,苏晴此刻一定在家。也许正在试新买的羽绒服,也许正给她母亲打电话,说降温降得离谱。林辉把车停在苏晴家楼下,没有熄火。他抬头看向十五楼。那扇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辉没有打电话,也没有下车。
他在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是苏晴。
“林辉哥哥~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车的声音了。你在楼下吗?”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点难以置信。
“在。”林辉说。
苏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等我一下,我下来。”
电话挂了。林辉关掉引擎,靠回椅背。车窗上开始结出极淡的雾气,他用指腹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看着雾气被分成两半。
五分钟后,苏晴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她穿着那件昨天刚买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些发白。她跑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身冷气。
“你怎么突然来了?”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有惊喜,也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来看看你。”林辉说。
苏晴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抱得很用力,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林辉哥哥,我昨晚做噩梦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我梦见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林辉没有回抱她。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她的头发冰凉。窗外,风又起来了,卷着几只白色的塑料袋从街面滚过。
“我这不是在么。”林辉说。
苏晴抱得更紧了。
林辉望着前方。挡风玻璃上,他刚才划出的那道痕迹已经重新结满了雾。窗外的世界,像被一点点地抹去。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因果干预进度:79%】
林辉闭上眼,手还轻轻搭在苏晴的后脑上。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场拥抱就会变成记忆里最冷的一幕。而怀里这个正在发抖的人,将亲口为他铺开那条通往冰缝的路。
只是这一次,走在前面的人,会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