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距离末日还有五天。
林辉把车停在苏晴父亲订的饭店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这是一家主打本帮菜的老酒楼,门面不大,外墙贴着已经泛黄的仿古瓷砖。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林辉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深灰夹克。这是苏晴上个月给他买的,说见家长要穿得正式点。
林辉觉得挺合适。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裳,演戏也是一样。
苏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晚穿了条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披了件白色小开衫,头发挽成低低的马尾,看起来温柔乖巧。见林辉来了,她快步迎上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小声说:“我爸今天心情还行,你说话软和点。”
“我知道。”林辉说。
苏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林辉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而温和,像任何一个初次上门见岳父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包间在三楼最里面。门推开时,苏晴的父母已经坐在里面了。苏母烫着细卷发,穿了件暗红色的雪纺衫。苏父坐在她旁边,五十多岁,身形微胖,头发染过,看不出几根白发。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正用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自斟自饮。
“叔叔,阿姨。”林辉走进去,微微欠身。
苏父“嗯”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吧。”
苏晴拉着林辉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林辉说了声“谢谢”,动作自然。苏母在旁边笑吟吟地打量他,嘴里说着“小林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很忙”之类的话。林辉一一应着,语气谦和,不多说也不冷淡。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苏父点了不少,鸡鸭鱼肉摆了大半桌。他吃得不急,筷子使得很讲究。林辉也不急着说话,陪着吃。苏晴在旁边调节气氛,一会儿给林辉夹菜,一会儿给父亲倒酒,像个被排练好的粘合剂,把一桌人的情绪都细细地糊在一处。
“小林啊,”苏父搁下筷子,终于进入了正题,“你们订婚也有几个月了。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辉放下杯子,坐得端正了些:“考虑好了。我打算下个月把看中的那套定下来,首付我出大头,贷款我来还。”
苏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松多少。他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下个月?我听说最近房价有波动。再拖,怕是要涨。你们年轻人做事,不能总想等什么都稳了再动。有些东西,等不得。”
林辉明白他的意思。苏父是要他现在就拿钱出来,把房子先买了。至于买在谁名下,后面再说。他嘴上不说,可意思全在酒里。
“是,我也在抓紧,”林辉说,“下个月初就去办手续。”
苏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苏母适时插话:“小林啊,不是阿姨催你。你和晴晴年纪都不小了。房子一买,婚一结,我们老两口也就放心了。你看晴晴,天天在家念叨你,心里全是你。”
林辉偏头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正低着头,睫毛轻颤,像羞怯,又像心虚。林辉弯了下嘴角:“我知道,晴晴对我很好。”
苏晴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林辉注意她的手在桌下绞着纸巾。这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林辉很想知道,苏晴到底在紧张什么:怕他看出什么来,还是怕他拿不出钱。
“我先把房子的事办了,”林辉说,“等过几天我忙完手头的项目,就带晴晴去签合同。”
苏父听完,脸色终于缓了缓,又给林辉倒了一杯酒:“这就对了。男人嘛,该扛的事要扛起来。来,喝一杯。”
林辉双手举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这顿家宴吃得并不轻松。苏父明里暗里问了不少,从林辉的工资收入问到父母情况,再问到公司前景。林辉答得滴水不漏——他说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提前办了退休。他说公司效益稳定,年底还有一笔奖金。这些话半真半假。但在末日还有五天的情况下,真与假都不重要了。
宴席散去时,苏父已经有了些醉意,拍着林辉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苏母扶着苏父,笑呵呵地招呼林辉“常来家里吃饭”。林辉站在酒楼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们上车。
苏晴没有跟着父母走。她靠在林辉身边,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云比昨天更厚了,把月亮压得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林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像一只柔软而沉重的藤蔓,正试图重新缠上他的手臂。
“林辉哥哥~”苏晴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为了我……做这些。”苏晴转过头,眼睛在灯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林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上扬,像两片薄薄的柳叶。这双眼睛曾让林辉心甘情愿地赴死,而现在,林辉只想看清它眼底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你是我未婚妻。”林辉说,“我不为你,为谁?”
苏晴笑了。她笑得那么真,那么甜,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这句话里。林辉也笑了,街边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摇晃,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像一场临近尾声的旧戏。
他把苏晴送回了家,这次他没有上楼。苏晴有些失望,在电梯口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林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早点休息,这几天公司还有得忙。”苏晴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林辉看见她的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像一张被缓缓撕下的面具。
林辉转过身,朝车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起来——是周铁。
“明天有批防水涂料要补,我让老刘去拉。你什么时候过来?”
“上午。”林辉拉开车门坐进去。
“还有一个事。”周铁顿了一下,“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赵老板,今天下午又进了两车货。看那架势,是把半个家当都押进去了。”
林辉发动车子,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落下的几滴雨:“随他去。越多人囤货,局面越乱。乱了,我们才方便。”
周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林辉挂掉电话。雨点开始密集起来,打在车顶上啪啪作响,他打开雨刷,看着那些水痕一次次被刮开又聚拢。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像一张快要被水泡烂的旧照片。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叮!因果干预进度:64%。】
林辉握紧方向盘。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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