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辉起得比平时还早一些。
天刚擦亮,他就出了门。七月的清晨难得有几分凉意,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漏过来的风,只短暂地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初升的太阳蒸成了薄薄的水汽。林辉开着那辆二手车,沿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周铁说的那个钢材回收点,在城南偏东的一片旧工业区边上。林辉之前没去过,但对那片区域有印象。上一世末日初期,那里因为远离主城区、建筑老旧、人口密度低,曾经短暂地成为过幸存者的临时聚集地。后来冰兽沿着废弃的铁路线摸进去,一夜间死了小半。林辉没有参与那里的防守,但听逃出来的人说起过,血冻在地上,踩上去又滑又脆,像一层红色的糖霜。
车开了将近五十分钟,导航提示已经进入目标区域。林辉放慢车速,摇下车窗。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路两旁堆着些废弃的汽车配件和生了锈的铁皮围挡。几座红砖烟囱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像是被时间忘了拆掉的旧墓碑。
回收点大门口,周铁已经到了。他蹲在路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脚下是一地碾碎的碎石。车停稳后,周铁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朝林辉点了点头。
“到了多久?”林辉锁了车,走过去。
“十来分钟。”周铁把矿泉水递给他。林辉接过来,没喝,拿在手里。
回收点的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吴,脖子上挂着一条已经分不清原色的毛巾,正蹲在一堆螺纹钢旁边抽烟。见周铁领着林辉进来,他站起身,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周师傅,这位就是你说的老板?”吴老板上下扫了林辉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普通的运动鞋上停了一瞬,“年纪不大嘛。”
“别废话,看货。”周铁说。
吴老板“嘿”了一声,也不恼,转身领着两人往里面走。回收点很大,各种废钢旧铁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有几台切割机和压块机停在场子中央,齿轮上缠着油污和铁丝。林辉一路走得小心,脚下不是生锈的角铁就是碎玻璃。周铁倒是轻车熟路,显然之前已经来过一次。
钢筋堆在场子最里面,靠近一段坍塌了半截的砖墙。吴老板拍了拍其中一捆,发出沉闷的“砰砰”声:“12个的螺纹钢,工地拆下来的,没怎么用。锈是有锈,但没伤筋动骨。你们做厂房加固,这个足够。”
周铁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铁刷,蹲下来在一根钢筋上刷了几下。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钢芯。他凑近看了,又顺着整根钢筋摸了一遍,才抬头对林辉说:“壁厚够,纹路也清楚。可以用。”
林辉点点头,也蹲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捏了捏钢筋表面。那种坚硬而微凉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上来,像某种力量的脊椎。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些东西比银行里的数字更真实。它们是骨架,是堡垒,是未来某个寒夜里支撑屋顶不被压垮的沉默英雄。
“有多少?”林辉问。
吴老板掰着手指算了算:“这种规格的,成捆的有十一二吨。散的没称,估摸还有三四吨。你要多少?”
“全要。”林辉说。
吴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铁。周铁只是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
“全要?”吴老板重复了一遍,似乎想确认自己没听错,“那可不便宜。就算按废铁价走,这些也得六位数往上。”
“你开价。”林辉说。
吴老板又打量了他几眼,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某种不太自然的殷勤。他摘下脖子上的毛巾,在掌心搓了两下,犹豫着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周铁扫了一眼,偏头看林辉。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还有压价空间,但不多了。
林辉没有马上还价,而是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散钢筋前,用脚拨了拨最上面几根。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随便看看。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这个价,你把散装的都算进去,再帮我联系两辆货车,明天送到我指定地点。”
吴老板沉吟了几秒,又看了看周铁。周铁抱着胳膊,不置可否。吴老板一咬牙:“成!但得先交三成定金。”
“可以。”林辉说。
谈完钢筋的事,周铁又领着林辉去了回收点后面,指着一堆蒙着灰的旧钢板说:“这个也收。做地下二层隔板用。比新钢板便宜一半,厚度够,割开就能用。”
林辉蹲下看了看。钢板表面布满锈斑,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薄薄一层壳,但整体没有变形,切口也平整。他点点头,让吴老板一起算上。
从回收点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日光铺在地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林辉站在车旁,解开一颗衬衫扣子,拿瓶盖喝了口水。周铁站在他旁边,目光还落在回收点里面的方向。
“这地方的东西不错。”周铁说,“但那个吴老板,眼睛太活。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我知道。”林辉把水递还给他,“等我那批东西到了,你点个数。别让送货的往别处绕。”
周铁“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厂房地下二层我昨天重新量了。承重没问题,但东北角有根柱子底部裂缝比上次宽了。”
“严重吗?”林辉皱眉。
“不严重。用钢筋抱箍加固就行。”周铁说,“正好这批钢筋能派上用场。”
林辉松了口气。他靠在后车门上,一只手搭在窗框上。阳光穿过梧桐叶打下来,在他手背上落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些明暗交错,忽然想起上一世厂房区在末日后的模样。到处都是被雪压塌的屋顶,只有少数几栋建筑还立着,像病入膏肓的巨人勉强撑着不肯倒下。
“铁子。”林辉忽然喊他。
周铁偏过头。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这厂房就是我们的命。”林辉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带走,“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咱们多挣一条命。”
周铁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在林辉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只手很热,热得让人心里发烫。
“那就多挣几条。”周铁说。
林辉笑了。
周铁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像阴天里露出的一角太阳,稍纵即逝,却足够照亮点什么。
回到市区时,已经快中午了。林辉把周铁送到一个路口,两人约好明天碰头的时间,然后分开。周铁还要去找两个散工,帮着卸车和搬运。林辉则要去公司,下午还有两个会。
车开进市中心时,路面上的人和车明显多了起来。热浪蒸腾,把远处高楼的轮廓都烤得有些扭曲。林辉在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两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是苏晴。
“林辉哥哥,我中午没带饭,你来接我好不好?”
林辉盯着消息看了三秒,又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苏晴的公司离他的公司有二十多分钟车程,去接她吃顿饭,再送回去,怎么也要一个半小时。他下午一点半还有会,时间咬得很紧。
但林辉几乎没有犹豫,回了四个字:“好,我过来。”
他调转车头,朝着苏晴公司的方向驶去。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从倒车镜里看见路边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那是陈豪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窗开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没人。
林辉的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没有停留。这条路离苏晴的公司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陈豪的车出现在这里,本身并不稀奇。但林辉就是记住了。像记住了一颗钉子。
他接到苏晴的时候,苏晴已经站在公司楼下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胸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见到林辉的车,她笑着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好热。”苏晴用手在脸边扇着风,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林辉递给她一杯提前买好的冰柠檬水,“先喝点降降温。”
苏晴接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咬着吸管,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是你最疼我。”
林辉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里开着空调,冷风吹出来,把苏晴身上的甜香搅得到处都是。林辉不动声色地把出风口往上拨了一点。
他们去了一家苏晴常吃的日式简餐店。店里人不多,林辉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苏晴兴致很高,一边吃一边跟他讲最近公司里的事。什么新来的实习生很会来事儿,什么部门主管的太太来公司闹了一场,什么她闺蜜又分手了。林辉都听着,偶尔应两声,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而得体的笑。
“林辉哥哥。”苏晴忽然停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总觉得你……不太一样了。”
“有吗?”林辉抬头。
苏晴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你以前周末都会陪我的。现在老说忙。我问你忙什么,你也不说。”
林辉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苏晴留出观察他的时间。然后他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最近一直在谈。等这阵子忙完,我带你出去玩几天。”
“真的?”苏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苏晴高兴了,又用那种甜蜜得发腻的语气说了几句“你对我真好”。林辉笑着应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些事。比如,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串新的银手链。很细,某个小众品牌,不贵,但林辉没有给她买过。
回公司的路上,苏晴靠在副驾驶上打起了瞌睡。她的头歪向车窗,露出修长的脖颈,皮肤在空调冷气里泛起一层细小的绒毛。林辉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不再看她。
把苏晴送回公司后,林辉踩着点赶回了自己的公司。小刘见他风尘仆仆,挤眉弄眼:“辉哥,又去接嫂子啦?”
“好好干活。”林辉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下午的两个会,他开得心平气和。客户反复修改需求,他照单全收;领导问进度,他一一答复。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他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水面下却沉着无数锋利的暗礁。
傍晚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苏晴,不是陈豪,也不是周铁。
是系统。
【叮!因果干预进度:51%。】
林辉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份改了第七版的报价单。办公室里有人打着电话,有人敲着键盘,有人在茶水间说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副再普通不过的职场日常图景。
他把那条提示划掉,继续工作。
夜里十点,林辉回到出租屋。他把买来的两份便当放进冰箱,洗完澡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车流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像一条不会停歇的黑色河流。林辉打开手机,给周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上午过来,一起把钢板先归位。”
发完后,他关掉屏幕,躺在床上。
室温正好,世界也还没变。
还能再睡几个安稳觉。
林辉闭上眼,沉沉睡去。5
不够看,想看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