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离别

春风轻轻拂过村庄的时候，距离爸爸秋天离家打工，已经整整过去了六个多月。

这半年里，村庄的四季悄悄轮转。枯黄的野草重新冒出嫩绿的新芽，老槐树抽出满树新叶，溪水解冻叮咚流淌，田埂边开满星星点点的小野花。日子安静、平淡、慢悠悠地向前走。我每天上学、放学、和二丫跳皮筋、和军辉、大众在田野奔跑，依旧守着我从小到大熟悉的每一寸土地。

我一直以为，爸爸下次回来，依旧是冬天、是过年、是满街烟火、是短暂团圆。

我从没想过——爸爸会在春天回来，不是过年，是为了带我搬家。

这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大亮，窗外是清晨薄薄的雾，轻轻笼罩整片村庄。天色是浅浅的淡蓝，带着清晨微凉的湿气，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只有几声清脆的鸡鸣，轻轻划破寂静的拂晓。

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直到院门外传来熟悉又久违的、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稳稳落进安静的清晨，直直落进我的梦里，把我从沉睡里轻轻唤醒。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眼皮沉沉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四肢软软的，翻了个身，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下一秒，我听见了熟悉的男声，很低、很温柔，是我想念了整整半年的声音。

是爸爸。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大半！

我“唰”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睡衣领口松松垮垮，我来不及整理头发，赤着小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赤脚跑出房间。

清晨的风穿过门缝，吹在我脸上，凉凉的，却让我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

堂屋的门已经被妈妈打开。

院子里站着那个我日日思念的身影。

爸爸背着不大的行李包，穿着干净的外套，风尘却掩不住温柔眉眼。他站在清晨的薄雾里，静静望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时隔半年，他终于回来了。

我呆呆站在屋檐下，脚步顿住，眼睛一下子就热了。半年未见的想念，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冲过去抱住他，只是怔怔看着，鼻尖发酸，心口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走上前，轻声告诉我一句改变我所有生活的话：

“青，你爸爸这次回来，不是短暂回家，是回来接我们的。我们——要搬家了，搬去杭州生活。”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大脑嗡的一声，空空的、懵懵的。

搬家？

搬去杭州？

我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以为爸爸只是回来探亲、回来小住几天、回来看看我。

我以为我依旧可以守着我的小村庄、我的老槐树、我的小溪、我的小伙伴。

我以为我的童年，还能在这里慢悠悠地过很久很久。

我从没想过，我要离开这里。

我呆呆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攥紧衣角，指尖一点点发凉，刚刚见到爸爸的喜悦，一瞬间被巨大的慌乱和不舍覆盖。

杭州，是很远、很远的大城市。

是爸爸常年打工的地方。

是没有老槐树、没有小溪、没有田埂、没有晚风、没有遍地野花的地方。

是没有二丫、没有军辉、没有大众的地方。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走上前来，轻轻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又愧疚：“宝贝，以后我们一家人在杭州团聚，不用再常年分开了。以后爸爸每天都能陪着你，看着你长大。”

我听得懂道理，我知道一家人团聚是好事。

我知道不用再半年半年分别、不用再日日期盼归期、不用再隔着屏幕想念爸爸。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片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舍不得我从小到大踩过的每一条泥土小路。

舍不得夏天踩水坑、捡鹅卵石、追晚霞、吹晚风的地方。

更舍不得——陪了我整整童年的三个最好的伙伴。

清晨的雾还没散，我站在院子里，心口堵得满满当当，酸酸涩涩的，说不出一句开心的话。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家里开始忙碌起来。

爸爸妈妈收拾家里的东西，叠衣服、打包被褥、收拾书本、整理杂物。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一点点变空。纸箱堆在地上，袋子一排排摆着，熟悉的家，一点点变得陌生。

我站在旁边，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呆呆看着。

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我要和我的好朋友告别。

我轻轻踏出家门，脚步慢慢、慢慢走在熟悉的村路上。

晨风吹拂我的发丝，路边的小草带着清晨的露珠，湿湿凉凉。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上学、放学、玩耍、奔跑、吵闹、欢笑，每一寸泥土都藏着我的回忆。

我最先走到二丫家门口。

二丫正在院子里梳头，手里拿着小木梳，安安静静梳理乌黑的头发。看见我走来，她习惯性扬起笑脸，甜甜地喊：“青！这么早，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呀？”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我的喉咙一下子哽咽住。

我抿紧嘴唇，眼眶泛红，站在她面前，小声、慢慢、一字一顿地说：“二丫……我以后……不能陪你玩了。”

二丫梳头的手瞬间停住，她抬起头，愣愣看着我：“为什么呀？”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打转：“我爸爸回来了……我们要搬家了，搬去杭州。我要走了。”

这句话说完，空气瞬间安静。

二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睛瞬间湿了。她放下小木梳，快步走到我面前，小手轻轻拉住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你要搬走了？很远吗？还会回来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发抖：“很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半年、一年、还是更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曾经一起吵架、一起和好、一起编花环、一起踩水坑、一起看晚霞、一起偷偷委屈、一起分享所有小秘密。

我的童年，一半的快乐，都是二丫给的。

我舍不得她。特别特别舍不得。

两个小女孩站在清晨的小院里，静静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轻轻吹过，带走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小时光。

我用力忍住眼泪，轻轻抱了抱她：“你要好好的，要天天开心，记得我好不好。”

二丫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我永远记得你，我等你回来。”

告别完二丫，我又慢慢走向军辉家。

军辉正在门口扫地，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门前的落叶，动作利落、阳光自在。

看见我走来，他习惯性大大咧咧笑着：“青，今天这么早！要不要去玩石子？”

我看着他开朗的样子，心里更酸了。

我站定，轻轻摇头：“军辉，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搬家了，搬去杭州，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军辉手里的扫帚“啪嗒”轻轻落在地上。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了好几秒，眼神从惊讶变成失落，最后安安静静地点头。

他没有大哭，也没有闹，只是变得很安静。

以前他总是最热闹、最热心、最爱调解我和二丫矛盾的人。此刻他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在那边，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我点点头，鼻子酸涩得厉害。

我还记得每次我害怕、每次我犯错、每次我无助的时候，都是军辉站出来帮我、安慰我、给我想办法。

我轻轻对他说：“谢谢你，军辉。谢谢你一直陪我玩。”

最后，我走到大众家。

大众安安静静坐在门口发呆，性格老实温柔，不爱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告诉他：“大众，我要搬走了，我要去杭州了。以后村里，就只剩你守着这片田野啦。”

大众抬起头，安静看着我，眼神闷闷的，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太多挽留的话，可眼底的不舍清清楚楚。

这一刻我忽然懂了。

以后的夏天，老槐树下、小溪边、田野里、操场旁——

再也不会有我们四个一起疯跑、一起吵闹、一起哭笑的身影了。

我、二丫、军辉、大众，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从此要各自走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去往繁华遥远的大城市。

二丫留在村庄慢慢长大。

军辉依旧活泼自在生活。

大众永远守着这片温柔、安静、美丽的故乡田野。

全部告别完，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整条熟悉的小路，我一步一步慢慢走，我认真看着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块石头。我想把这里的一切，全部牢牢记在心里。

回到家中，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完毕。大大小小的袋子整齐摆放，屋子空荡荡的，熟悉的味道一点点消散。

阳光慢慢升起，穿透薄雾，洒满小院。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心里空空落落，万般不舍。

我很期待和爸爸妈妈朝夕相伴的新生活，很期待大城市的风景。

可我更舍不得——我的村庄、我的童年、我的伙伴、我的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车子很快开到村口，等着接我们去往远方。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望了一眼老槐树。

望了一眼村口小路。

望了一眼伙伴家的方向。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我的小村庄。

再见，我的二丫、军辉、大众。

再见，我全部温柔又滚烫的童年。

从今往后，

村庄留在风里，

伙伴留在回忆里，

童年永远留在了这里。

而我，将要去往遥远的杭州，开启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