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看完那张纸卷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把纸卷合上,搁在茶桌上,手指在“准”字的朱批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印泥的凹凸是真实的。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越:“你直接面圣了。”
“圣旨召的。”
“你把这些东西全给皇帝看了?”
“该看的都看了。”林越在对面坐下来,“我没有提你的名字。工部底档上那个周尚文,我只说了‘经手人已调离工部’,剩下的让皇帝自己去查。”
周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越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帮你收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查到什么,别动唐雨柔。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浩的背影,想起了很多事——前世那个雨夜,唐雨柔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周浩发来的那句“源代码拿到了吗”。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管。但她如果挡在查案的路上,我不会绕。”
周浩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行。我盯内务府二老爷。他每天什么时辰出门、见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三天之内给你一份东西。”
“越快越好。”
林越从周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着马穿过东城的街巷,往柳叶巷方向去。马老头那边他还没完全问透——贤妃入宫十二年,周家老太太是她的姑母,这条关系线里可能藏着比内务府账目更早的痕迹。
柳叶巷的巷口比上次来时更暗了,两边的院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林越走到巷尾那间砖房前面,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门板在拳头底下“咚咚”地响,里面还是悄无声息。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灯,窗户黑着,连往常那股淡淡的旧纸墨味都闻不到了。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半个头来,压着嗓子说:“别敲了,人不在。”
林越转过头去:“马老头去哪儿了?”
“前天夜里来了一辆马车,黑漆漆的,下来两个人扶着他上了车。老马头走的时候连包袱都没带,就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老妇人往两边看了看,声音更低了,“那两个人穿着衙门里的靴子,但不像是府衙的差役。老马头上了车之后,那车往皇城方向去了。”
皇城。
林越站在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了一下。他沉默了三四息,问了一句:“那两个人有没有说什么话?”
老妇人想了想:“其中一个说了句‘进宫里修书’,别的没听见。老马头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但也没反抗,像是认识那两个人。”
林越谢过老妇人,转身走出柳叶巷。街上已经点了灯,铺子一家家上门板,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他牵马站在巷口,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
有人比你先了一步。
马老头三天前被带走了,带走他的人穿着衙门靴子但不走府衙程序,直接进了皇城。这说明对方知道他查到了马老头这条线,赶在他前面把人清掉了。陈廷玉的暗格、马老头的旧账、章老夫子的底档——他的每一步,对面都看得见。
林越翻身上马,没有回客栈。他往西城方向去了另一个地方——章老夫子在柳河渡的旧宅。如果马老头被带走了,章老夫子那边也可能出事。
赶到柳河渡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敲了章老夫子的院门,里面黑着灯,但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门板后头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章老夫子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后,看见是他才把门拉开了些。
“你怎么这时候来?”章老夫子把他让进去,关了门。
“马老头被带走了。前天夜里,进皇城,说是‘修书’。”
章老夫子端着油灯的手晃了一下,灯焰跳了跳。他走到桌边把灯搁下,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猜到会有这一天。三天前有人来我这儿问过话,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来看过旧档。我说没有。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把那些册子全烧了。”
“你烧了?”
“留不住。”章老夫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你走之后我越想越不对。马老头跟我共事过几年,他知道我手里有那几本册子。如果他被抓了,第一个供出来的人就是我。烧了干净。”
林越在他对面坐下来。屋里只有那一盏油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堆满书的墙壁上。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他问。
章老夫子犹豫了一下,从凳子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来,放到桌上推过去:“这个我没烧。这是当年周尚文调去内务府的时候,托人带给马老头的一封信。马老头没跟我说过内容,但前阵子他来找过我一次,把这张纸留在我这儿,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把这个给那个来查清河堤的年轻人’。”
林越展开那张纸。纸很旧,边缘发黄发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尚文的笔迹,清瘦端正:“内务府非我久留之地。堤事已毕,后续收网另有人接。若问线头,唯有一人——宫中十二载,不问朝政,只递话。”
宫中十二载。
林越把这张纸跟前几天在内务府账目上看到的“贤妃入宫十二年”对上了。
贤妃。十二年。只递话,不问朝政。
这条线从始至终都是她在传,但她不是线头。她是传话的人,线头的那个比她更高,高到连周尚文都碰不到,只能靠“递话”来维持这条暗线的运转。
“这个人,你见过没有?”林越问。
章老夫子摇头:“我在工部做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但马老头走之前跟我多说了两句——他说当年周尚文在工部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从宫里送出来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周尚文看完就烧,烧完就照着办。”
“那句话是什么?”
“马老头只知道一次,是周尚文喝多了跟他说漏嘴的。”章老夫子把油灯拨亮了些,声音低下来,“那句话是——‘堤成即弃,人成即收。’”
堤成即弃。人成即收。
林越把这八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清河堤修好之后,那些当初挖洞的人就该被清掉了。周尚文被调走,陈廷玉被弃在暗格渠道上,马老头被带走——每一个经手的人,在事情办完之后都会变成需要被“收”掉的棋子。
“那你呢?”他看着章老夫子,“你在工部做过书办,经手过底档。”
“我早就被踢出去了,五年前就被革了职。”章老夫子苦笑了一下,“我这样的人,对方看不上,收都懒得收。所以你还能在我这儿坐一会儿。”
林越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章老夫子:“你明天别待在这儿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如果我查完了你还活着,我让人来接你。”
章老夫子摆了摆手:“我一把老骨头,去哪儿都一样。你快走吧,天亮之前离开这儿。”
林越推门出去,夜色浓稠得像墨。他翻身上马,攥着缰绳站在院门口停了一息。那张纸上的八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堤成即弃,人成即收。
这条线在收口了。从马老头开始,接下来可能是陈廷玉,可能是章老夫子,可能是任何一个碰过这条线的人。而线头那个在宫里待了十二年、只递话不问朝政的人——到现在为止,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抖了一下缰绳,马踏着夜色往官道上跑。
(第二十一章完)4
劳斯,感觉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