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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大周脊梁

周浩来得比林越预想的早了一天。

第二天晌午,青石镇的主街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队人马从北边官道拐进来,打头的是个穿靛蓝锦袍的年轻人,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眼角含笑,骑一匹枣红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个随行文吏、八个带刀护卫,还有几个挑着箱笼的杂役。

排场之大,让街两边正在吃饭的镇民齐刷刷端着碗站了起来。

刘德贵领着县衙一众人等在街口迎着,老远就拱手哈腰。周浩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动作利落,袍角一甩,没跟刘德贵客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街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住了。

林越站在赵大勇的铁匠铺门口,跟街边看热闹的镇民混在一起。他穿的是赵嫂子给改过的一件旧青衫,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穷书生。但周浩的目光穿过半条街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息。

林越没躲。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迎上周浩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一条青石街,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站在地上。周浩看清他的脸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是"钦差大人心情不错"。但林越看得懂——那笑容跟当年在公司年会上,周浩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总,咱俩一起干到上市"时一模一样。

周浩翻身下马,没跟刘德贵寒暄几句,直接往铁匠铺这边走过来。他穿着锦缎靴子在青石板路上踩出几声轻响,到了林越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就是那个'沈舟'?"

林越拱了拱手:"正是。见过周大人。"

周浩歪了歪头,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我看着你,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

四周的人都安静了。赵大勇在铺子里头攥紧了铁锤柄,刘德贵脸上的笑容挂在那儿,也微微僵了半寸。

林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回了一句:"可能是大人这几日巡察诸县,见的人太多了。"

周浩盯着他看了有三四息。那目光像一把不着急落下的刀子,在林越脸上慢慢刮了一圈。然后周浩忽然笑了,笑得很爽朗:"也是。本官这几日确实见了太多人了。"他转身拍了拍刘德贵的肩膀:"刘大人,带路吧,先去看看你那个'堆肥示范田'。"

人群随着周浩往田埂方向移动。赵大勇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冲林越说:"刚才那眼神……俺怎么觉得他看你的样子不太对?"

"没什么不对。"林越说。他转身往铺子里走,拿起砧板上那把还没磨完的犁铧继续锉,声音平淡,"他就是来看田的。"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示范田在镇东头,周浩站在田埂上看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田里的粟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片肥厚墨绿,风一吹翻起一层绿浪,和旁边那些枯黄瘦弱的庄稼形成了鲜明对比。

"种得不错。"周浩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不过本官听说,你那个堆肥之法,各村至今还没动静?"

刘德贵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回大人,这堆肥需要时日……十五天腐熟才能用,三天的量确实——"

"三天是用不了,"周浩打断了他,嘴角仍带着笑,"但可以先堆起来,等十五天后再用,这个道理不冲突吧?"

刘德贵噎住了。他没法反驳——先堆着,哪怕十五天后才用,告示上的"三日内堆肥"确实也算执行了。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眼里的意思是"你救救我"。

林越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周大人,按农时来算,现在堆肥,十五天后正好赶上夏耕。各村若能在十五天内陆续完成腐熟,夏耕时施入田中,秋粮至少增收一成半。"

周浩转过来看他,眼里的笑意深了半分:"一成半?光靠堆肥就能增一成半?"

"再配上曲辕犁,能到两成。"林越说,"犁在铁匠铺里,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周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林越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慢,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转身,嗓音平淡:"曲辕犁,本官早听说了。去看看。"

铁匠铺里,那架曲辕犁静静地立在铺子正中间,赵大勇已经把铧刃磨得锃亮。周浩绕着它走了一圈,弯腰摸了摸犁辕的弧度,又蹲下去检查了铁铧与犁镜的接口,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比本官在京城见过的犁轻便。铁工也不赖。"他的目光落在林越身上,"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镇上的铁匠师傅手艺好,我只是画了个样子。"

周浩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沈舟,你太谦虚了。"他走出铁匠铺,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德贵和林越,"传本官的话:堆肥之事,按十五天期限执行。刘大人,你青石镇若能在秋收时增产两成——本官保你连升两级。"

刘德贵脸上的汗水终于被笑容取代,领着一众衙役弯腰谢恩。周浩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看了林越一眼:"你这个人挺有意思。"说完一夹马腹,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镇口。

马蹄声远去之后,青石镇的街道上安静了好一会儿。赵大勇走出来,站在林越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这周大人看着年轻,可刚才他站在这铺子里的时候,俺后脖子都发凉。"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周浩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记性很好。"

"啥?"

"他刚才看曲辕犁的时候,先摸犁辕,再摸铁铧——顺序跟我当年给他看第一版智能家居样机时一模一样。"林越的声调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记得。"

赵大勇没听清:"你说啥?"

"没什么。"林越转身走进铺子,重新拿起那把没锉完的犁铧,"赵大哥,去把炉火升起来,今晚加个班,夏耕之前我要把全县的犁都打完。"

赵大勇应了一声去拉风箱。林越坐在小凳子上,手底下锉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心里却在翻另一件事:

周浩也来了。他的金手指是什么?为什么会落到钦差这个位置上?两个月从白身做到巡察使——这速度比他当打铁匠升得快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周浩今天看到他的时候,那个"眼熟"的表情是真的还是装的?

林越把犁铧翻了个面继续锉,铁屑在脚边落了一小堆。风箱呼呼地响着,炉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不急,"他低声对自己说,"你会露尾巴的。"

窗外,天边的云翻涌着,远处隐约传来闷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第六章完)1

段评

超好看 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