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皆妄，心念皆卿

洛湘府的午后，向来静谧安然。

流水绕庭，翠竹掩映，清风漫卷落花，簌簌落地，无声无息。自两人成婚以来，这座仙府便常年如此，清净疏离，看似岁月静好，实则藏着数十年的咫尺天涯。

前世的洛霖，偏爱这份清净，时常独坐在水榭之中，凭栏望远，心念花界方向，惦念梓芬安好。对于身侧的临秀，始终刻意保持距离，将夫妻情分，化作同门情谊，客气淡漠，冰冷疏离。

可今日，水榭之中，光景全然不同。

洛霖并未如往日一般独自静坐出神，而是静静立在廊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庭院中忙碌的身影上。

临秀素来恬淡娴静，无事之时，便会打理洛湘府的草木景致。她执掌四海清风，性情温柔细致，府中一草一木，经她打理，皆是生机盎然，清雅脱俗。

微风拂起她的素色袍角，青丝随风轻扬，身姿轻盈如流云，一举一动，自带风神温润淡然的气韵。

洛霖静静望着，眼底盛满了温柔与愧疚。

他细细回想过往数十万年的相处，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每一件被他忽略的小事，此刻都清晰无比，字字句句，皆是临秀无声的温柔与守候。

当年他与梓芬情根深种，却遭天帝拆散，满心郁结，终日郁郁寡欢。是临秀日日相伴，温声宽慰，陪他打坐修行，陪他看遍四海星河，从不多问他的心事，从不逼他放下过往，只是默默陪伴，予他安稳。

天帝赐婚，他万般抗拒，心有不甘，却无力违抗天规。大婚之日，他全程冷漠寡言，形同木偶，冷落满堂宾客，更冷落了一身嫁衣、温婉端庄的临秀。

世人皆言风神配水神，天作之合，唯有他知晓，这场婚礼，委屈了临秀。

可临秀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婚后数十万年，她恪守妻责，打理洛湘府上下，将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被俗务烦扰。知晓他心系梓芬，便从不强求半分温情，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守着这一方院落，守着他这个无心之人。

后来梓芬仙逝，他痛彻心扉，颓废度日，几乎荒废神位职责。是临秀默默替他打理水系公务，周旋天界各方，替他挡下所有非议与责难，护他安稳度日。

锦觅降生，流落花界，他满心愧疚，日夜牵挂。也是临秀温柔劝解，宽慰他心绪，日后锦觅归来，更是待她如己出，百般疼爱，悉心呵护，从未有过半分苛待与嫉妒。

人人都赞风神大度善良，唯有重生归来的洛霖才懂，这份大度与善良，皆是无数个日夜的隐忍与成全。

她本是天之骄女，斗姆元君得意弟子，执掌九天清风，地位尊崇，本该肆意洒脱，逍遥六界，却为了他，困于一方洛湘府，困于一场无爱的婚姻，耗尽半生温柔，空守半生孤寂。

“师兄一直在看什么？”

轻柔的嗓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洛霖的思绪。

临秀打理完草木，转过身来，见他始终定定望着自己，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不由得浅笑着发问。

洛霖收回纷乱的思绪，收敛眼底的沧桑愧疚，缓步朝她走去。

他身姿挺拔，白衣胜雪，水色眼眸温润如玉，往日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缱绻温柔。几步之遥，轻轻停在临秀身前，目光灼灼，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间。

“在看你。”

三个字，清淡温柔，却掷地有声。

临秀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她修行数十万年，早已心境淡然，荣辱不惊，可此刻听到洛霖这句直白的话语，心头却骤然一颤，心跳不由得乱了节拍。

水神师兄素来端方克制，寡言清冷，从未曾对她说过这般直白温柔的话。

以往两人相处，最多便是同门寒暄，公务交谈，客气疏离，毫无半分儿女情长。今日的洛霖，实在太过反常，温柔得让她无所适从。

“师兄今日，倒是格外奇怪。”临秀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羞涩与诧异，轻声笑道，“从方才醒来，便言行不一，眼神也怪怪的，莫不是真的修行出了差错，乱了心神？”

洛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头柔软一片。

前世的他，太过愚钝，太过偏执，看不见身边人的温柔，读不懂眼底的落寞，硬生生辜负了这世间最好的情意。

他微微抬手，动作轻柔，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片落花，指尖微凉，触感温柔。

“没有心神紊乱，只是从前太过愚钝，看不清本心，错过了太多。”洛霖声音低沉温柔，字字真诚，“如今幡然醒悟，只想看清眼前人，珍惜眼前事。”

临秀抬眸，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那一双素来清冷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她的身影，没有疏离，没有淡漠，只有浓浓的珍视与温柔，清晰而真切。

她心头微动，迟疑道：“师兄……何出此言？”

洛霖没有直接解释重生的秘密，天道轮回，重生天机不可泄露，一旦外泄，必遭天罚，打乱所有天命轨迹。

但他无需解释过往，只需用余生弥补，用行动证明心意。

“临秀，”他第一次这般温柔认真地唤她的名字，而非疏离客气的风神，“过往数十万年，是我负你良多。”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临秀心头。

她瞳孔微睁，满脸错愕，怔怔地看着洛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负她？

数十万年的相处，洛霖从未有过半分亏欠她的言行，他温润谦和，待她礼敬有加，从未苛待，从未争执，只是无心无情罢了。何来负她一说？

“师兄何故这般说？”临秀轻声反问，语气淡然，“你我奉命成婚，相敬如宾，各司其职，并无亏欠。”

在她看来，这场婚姻，是天命所致，是天帝安排，无关对错，无关亏欠。她心甘情愿相守，从未觉得委屈，从未觉得被辜负。

可洛霖却轻轻摇头，眼神带着深深的愧疚：“相敬如宾，看似圆满，实则最是寒凉。我心中曾有执念，困于过往，罔顾你半生相守，让你独守空府，寂寂度日，这便是我最大的亏欠。”

“从前我执着虚妄之人、虚妄之事，忽略了身边最该珍惜的情意。如今回头望去，所有执念皆是云烟，唯有岁岁相守的清风，从未远离。”

洛霖的话语温柔而真挚，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满是坦诚。

临秀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她默默喜欢、默默守候了数十万年的人，今日，竟然亲口说出这番话。

他知晓她的孤寂，懂得她的隐忍，明白她的守候。

数十万年的默默付出，数十万年的无人知晓，在这一刻，尽数被他看见，被他懂得。

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温热，清风微动，拂去她眼底的细碎湿意。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色，轻声道：“师兄过往执念，我向来知晓，也从未怪过你。梓芬师妹与你年少情深，天意弄人，终究遗憾，你重情重义，并无过错。”

她温柔通透，从不怨他执念过往，只叹天意弄人。

可洛霖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坚定，目光认真无比：“错了。重情重义不该是辜负当下的理由。过往已然落幕，梓芬有她的人生，有她的天命，与我再无瓜葛。从今往后，我的心中，再无过往执念，唯有你。”

“临秀，过往虚妄，皆可放下。余生漫漫，我不想再与你相敬如宾，我想与你，岁岁相依，云水相守。”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言。

临秀浑身微颤，眼底的淡然彻底碎裂，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悸动。

她望着眼前眼神真挚、眉眼温柔的男子，数十万年的默默守候，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花开结果。

清风簌簌，流水潺潺，庭院静谧无声，唯有两颗沉寂许久的心，悄然贴近。

良久，临秀轻轻抬手，挣开些许他的桎梏，眉眼间染上浅浅笑意，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鲜活暖意：“师兄……今日当真不一样。”

洛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头的沉重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得偿所愿的温柔。

“往后，日日都会不一样。”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偏执冷漠的水神，他是浴火重生，携满心愧疚与深情，只为守护清风临秀的洛霖。

“三日后天后盛典，天界必定暗流涌动。”洛霖收敛些许儿女情长，语气多了几分沉稳，“前世天界祸乱，皆起于储君之争，权谋算计。这一世润玉身为天后嫡子，身份正统，却也身处漩涡中心，祸福难料。”

临秀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认真几分：“天后素来强势，心性偏执，极为护短。嫡子降生，天帝疼爱，润玉殿下日后便是天界正统储君，看似尊荣无限，实则身处风口浪尖，难免被各方势力觊觎算计。”

她通透聪慧，早已看透天界权术本质。

洛霖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正是如此。荼姚执念太重，权欲极盛，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前世她因亲子早夭，性情大变，祸乱天界。今生亲子尚存，可她的偏执与野心，依旧是最大隐患。”

“且天帝太微凉薄自私，权术制衡，从不真心待人，天界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

这一世，他不仅要护临秀周全，弥补半生亏欠，更要提前布局，规避前世所有灾劫，护润玉平安，稳天界局势，不让六界再遭战乱之苦。

临秀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轻声宽慰：“你我身为四方正神，手握风雨水系权柄，只需恪守本心，安稳自持，不参与党争，不卷入权谋，便可独善其身。”

从前的洛霖，便是这般想法，独善其身，不争不抢，最终却落得身死魂散、亲友飘零的结局。

洛霖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前世的通透与远见：“独善其身，从来最难。身处朝堂漩涡，与世无争，便是任人宰割。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置身事外，我会护住你，护住洛湘府，护住所有值得守护之人。”

他看向临秀，眼神坚定温柔：“有我在，往后风雨，我替你挡，前路风波，我替你平。你只需安然顺遂，岁岁无忧。”

临秀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暖意涌动，轻轻颔首，浅笑嫣然：“好，我信你。”

清风温柔，云水相依。

前尘旧梦尽数散去，余生漫漫，唯卿而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