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陆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老街的规矩——大年初一凌晨放"开门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闻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林小糖的消息——
"新年快乐!初一吃啥?"
他回了一个字——"面。"
初一吃面是外婆的规矩。不是阳春面。是"长寿面"。手擀的。一根到底,不断不折,寓意长长久久。
他下楼的时候外婆已经在和面了。面粉筛过,温水一点一点加,揉成团,醒着。面盆上盖了一块湿毛巾。
"醒了?"外婆没抬头。
"嗯。几点开始和的?"
"五点。"
"五点?!"
"面要醒透。醒两个小时才好擀。"
陆沉走到灶台边。面盆里的面团光滑得像一块玉。他伸手按了一下——回弹。醒好了。
"我来擀。"他说。
"你行?"
"试试。"
外婆把擀面杖递给他。一根老竹竿做的,表面被手磨得发亮,比他小臂还粗。
他拿出面团。按扁。开始擀。从中间往外推——推、转、推、转。面皮在他手下慢慢变大、变薄。到直径三十厘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面皮回缩了。他擀不动了。
"醒不够。"外婆说,"再醒十分钟。"
他盖上湿毛巾,等。
十分钟后继续。这次好擀了。面皮一直擀到四十多厘米,薄得能透光。他撒了一层干面粉,把面皮折叠起来,切成条。
面条宽窄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皮带。
"……行吗?"他看着那堆粗细不均的面条。
"能煮。"外婆接过刀,"下回再练。"
汤底是骨头汤。除夕夜的鸡汤没喝完,加了水和姜片重新熬。外婆卧了一个荷包蛋——油锅里煎到蛋白边缘焦脆、蛋黄半凝固。然后浇汤、放面、撒葱花。
陆沉端着碗。面条一根一根地捞起来——长的、不断。他咬了一口。筋道。比机器面有嚼劲。汤底鲜。荷包蛋的蛋黄咬开以后流进汤里,把汤染成淡淡的金黄。
"外婆。书出来了以后——"他嚼着面说,"我想带您去上海转转。"
"去干嘛?"
"看看。外滩。城隍庙。您不是没去过上海吗?"
"去过。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南京路。人挤人。"
"那再去一次。这次我带您。"
"不去。麻烦。"
"不麻烦。高铁一个半小时。"
"高铁多少钱?"
"我出。"
"你出什么出。我自己的钱又不是没有。"
"那您自己买票。我陪您去。"
外婆低头吃面。没再拒绝。
初五。迎财神。老街的鞭炮声比初一还猛。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老周家门口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
陈屿来了。穿了一件新外套——黑色的,料子不错。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纸袋。
"新年好。"
"新年好。进来。"
陈屿走进院子。鞭炮的硫磺味还没散。他皱了皱鼻子。
"你们这儿味儿真冲。"
"习惯了。"
外婆从厨房出来,看到陈屿的新外套。
"新衣服?"
"嗯。过年买的。"
"好看。"外婆说。顿了一下,"你爸以前也爱买黑衣服。"
陈屿愣了一下。
"……是吗?我不记得了。"
"记得。他柜子里全是黑的。你妈说他穿黑显瘦。"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那我跟他一样。"
"一样。"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陈屿从红色纸袋里掏出一个盒子——不是月饼。是茶叶。
"西湖龙井。明前的。朋友送的。"
"你哪来的朋友送明前龙井?"陆沉问。
"我爸以前的一个老客人。姓赵。前两天找到我,说看到书了。说'你爸的菜谱在书里。我看到了'。他送的茶。"
"他认识你爸?"
"老客人。每周来一次。吃了十年。我爸走以后他没再找过别的店。他说'吃谁家的都不对味了'。"
陈屿把茶叶盒放在桌上。
"他说他最想吃的是我爸的糖醋排骨。说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那个味道。"
"你做了吗?"
"做了。上周做的。他来尝了。说——"陈屿顿了一下,"说'差一点'。"
"差一点?"
"差那一点我爸在的时候的味道。他说我糖色对了、醋对了、排骨也选对了。但就是差一点。他说不出来差在哪。"
陆沉想了想。
"火。"
"什么?"
"火。你爸的糖醋排骨最后收汁的时候用什么火?"
"……大火。"
"大火收汁多久?"
"他没写。"
"那你自己试。大火收汁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看哪个味道对。"
陈屿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
初十。陆沉回了上海。
书上市两周了。销量过了两万。李薇在群里发消息——"首印快没了。准备加印。"陆沉回了一个"好"。然后关了群。
他回到公寓。厨房里那口铁锅还在。他洗了锅,热了油,炒了一盘青菜。简单的蒜蓉炒白菜。出锅前放了一撮盐。他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一点。
他站在灶台前吃完了整盘白菜。
然后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他买了一根白萝卜。又买了一罐猪油。
他决定腌一罐萝卜。按外婆的方法。不是冰箱版。是搪瓷缸版。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的搪瓷缸——搬家的时候留下的,缸壁上有一道裂纹,跟外婆那只用的一模一样。
他切萝卜。像纸一样薄。盐腌出水。挤干。加白糖一勺。香醋两勺。小米辣切圈。蒜片。装缸。盖上盖子。
然后他等。
一周。
他想起外婆说的话——"一周是平衡点。"
他等了一周。然后打开盖子。夹了一片。咬下去。
脆。咸甜酸辣。全在。
不是外婆的。但像了七八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外婆。
"腌好了。像不像?"
外婆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
"你那个缸哪来的?"
"翻出来的。跟您那只有一样的裂纹。"
"……行。下周回来再教你切薄一点。"
"好。"
陆沉放下手机。窗外是上海的夜。霓虹灯、车流、远处的高架桥。但他闻到了搪瓷缸里飘出来的醋香和蒜香。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