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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春

糖分超标警告(沉糖)

正月初一。

陆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老街的规矩——大年初一凌晨放"开门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闻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林小糖的消息——

"新年快乐!初一吃啥?"

他回了一个字——"面。"

初一吃面是外婆的规矩。不是阳春面。是"长寿面"。手擀的。一根到底,不断不折,寓意长长久久。

他下楼的时候外婆已经在和面了。面粉筛过,温水一点一点加,揉成团,醒着。面盆上盖了一块湿毛巾。

"醒了?"外婆没抬头。

"嗯。几点开始和的?"

"五点。"

"五点?!"

"面要醒透。醒两个小时才好擀。"

陆沉走到灶台边。面盆里的面团光滑得像一块玉。他伸手按了一下——回弹。醒好了。

"我来擀。"他说。

"你行?"

"试试。"

外婆把擀面杖递给他。一根老竹竿做的,表面被手磨得发亮,比他小臂还粗。

他拿出面团。按扁。开始擀。从中间往外推——推、转、推、转。面皮在他手下慢慢变大、变薄。到直径三十厘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面皮回缩了。他擀不动了。

"醒不够。"外婆说,"再醒十分钟。"

他盖上湿毛巾,等。

十分钟后继续。这次好擀了。面皮一直擀到四十多厘米,薄得能透光。他撒了一层干面粉,把面皮折叠起来,切成条。

面条宽窄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皮带。

"……行吗?"他看着那堆粗细不均的面条。

"能煮。"外婆接过刀,"下回再练。"

汤底是骨头汤。除夕夜的鸡汤没喝完,加了水和姜片重新熬。外婆卧了一个荷包蛋——油锅里煎到蛋白边缘焦脆、蛋黄半凝固。然后浇汤、放面、撒葱花。

陆沉端着碗。面条一根一根地捞起来——长的、不断。他咬了一口。筋道。比机器面有嚼劲。汤底鲜。荷包蛋的蛋黄咬开以后流进汤里,把汤染成淡淡的金黄。

"外婆。书出来了以后——"他嚼着面说,"我想带您去上海转转。"

"去干嘛?"

"看看。外滩。城隍庙。您不是没去过上海吗?"

"去过。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南京路。人挤人。"

"那再去一次。这次我带您。"

"不去。麻烦。"

"不麻烦。高铁一个半小时。"

"高铁多少钱?"

"我出。"

"你出什么出。我自己的钱又不是没有。"

"那您自己买票。我陪您去。"

外婆低头吃面。没再拒绝。

初五。迎财神。老街的鞭炮声比初一还猛。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老周家门口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

陈屿来了。穿了一件新外套——黑色的,料子不错。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纸袋。

"新年好。"

"新年好。进来。"

陈屿走进院子。鞭炮的硫磺味还没散。他皱了皱鼻子。

"你们这儿味儿真冲。"

"习惯了。"

外婆从厨房出来,看到陈屿的新外套。

"新衣服?"

"嗯。过年买的。"

"好看。"外婆说。顿了一下,"你爸以前也爱买黑衣服。"

陈屿愣了一下。

"……是吗?我不记得了。"

"记得。他柜子里全是黑的。你妈说他穿黑显瘦。"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那我跟他一样。"

"一样。"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陈屿从红色纸袋里掏出一个盒子——不是月饼。是茶叶。

"西湖龙井。明前的。朋友送的。"

"你哪来的朋友送明前龙井?"陆沉问。

"我爸以前的一个老客人。姓赵。前两天找到我,说看到书了。说'你爸的菜谱在书里。我看到了'。他送的茶。"

"他认识你爸?"

"老客人。每周来一次。吃了十年。我爸走以后他没再找过别的店。他说'吃谁家的都不对味了'。"

陈屿把茶叶盒放在桌上。

"他说他最想吃的是我爸的糖醋排骨。说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那个味道。"

"你做了吗?"

"做了。上周做的。他来尝了。说——"陈屿顿了一下,"说'差一点'。"

"差一点?"

"差那一点我爸在的时候的味道。他说我糖色对了、醋对了、排骨也选对了。但就是差一点。他说不出来差在哪。"

陆沉想了想。

"火。"

"什么?"

"火。你爸的糖醋排骨最后收汁的时候用什么火?"

"……大火。"

"大火收汁多久?"

"他没写。"

"那你自己试。大火收汁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看哪个味道对。"

陈屿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

初十。陆沉回了上海。

书上市两周了。销量过了两万。李薇在群里发消息——"首印快没了。准备加印。"陆沉回了一个"好"。然后关了群。

他回到公寓。厨房里那口铁锅还在。他洗了锅,热了油,炒了一盘青菜。简单的蒜蓉炒白菜。出锅前放了一撮盐。他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一点。

他站在灶台前吃完了整盘白菜。

然后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他买了一根白萝卜。又买了一罐猪油。

他决定腌一罐萝卜。按外婆的方法。不是冰箱版。是搪瓷缸版。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的搪瓷缸——搬家的时候留下的,缸壁上有一道裂纹,跟外婆那只用的一模一样。

他切萝卜。像纸一样薄。盐腌出水。挤干。加白糖一勺。香醋两勺。小米辣切圈。蒜片。装缸。盖上盖子。

然后他等。

一周。

他想起外婆说的话——"一周是平衡点。"

他等了一周。然后打开盖子。夹了一片。咬下去。

脆。咸甜酸辣。全在。

不是外婆的。但像了七八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外婆。

"腌好了。像不像?"

外婆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

"你那个缸哪来的?"

"翻出来的。跟您那只有一样的裂纹。"

"……行。下周回来再教你切薄一点。"

"好。"

陆沉放下手机。窗外是上海的夜。霓虹灯、车流、远处的高架桥。但他闻到了搪瓷缸里飘出来的醋香和蒜香。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