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祈动了。
他走到那棵半空的槐树前,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树根周围的土。土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离开。煞气已经散尽了。这棵树不会再害人了。他站起身,看向小缘。她还站在灯旁,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刚才那一场,她虽没动手,可她的精神全耗进去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
“还能走吗?”他问。
小缘点点头。可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祈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他的手碰到她的胳膊,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小缘扶住旁边的树,稳住了身子,抬头看他。他没看她。他别过脸去,把肃归戈往身后收了收。
“你刚才说,她生前是乐人。”祈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
“嗯。她跟我说了。”小缘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她等了一个人五年。那人说会回来给她赎身。她信了。后来那人娶了别人。她就在这棵树上吊了。死后一直以为他还会来。路过的人,只要身上有他的气息,她就会缠上去。”
祈没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债难偿。执念比命还长。
“走吧。”他说,“镇上那几个人还在昏迷。你有办法吗?”
小缘点头:“他们的缘线被抽了一半。我试着补回去。不过要等天光大亮,阴气退了才好动手。”
祈看了她一眼。她会补缘线。这本事确实少见。玄渊当年说过,云梦泽古来能见缘线者稀少,能修补者更是万中无一。小缘能走到今天,凭的不是运气。他应该离她远点。可这趟差,少了她,他办不圆满。
“我等你。”他说,“办完事,我送你回去。”
小缘怔了一下。她歪头看他,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大司命要送我?不怕被人说闲话?”
祈说:“巫神柱有令,章华镇之事办结后,确保相关人员无碍。你是当事人之一。我送你,是公务。”
小缘“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她提起灯笼,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隔了五步远。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天边泛了白,晨雾从路边的草叶上浮起来,薄薄地漫在脚边。小缘走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等他。可她没回头。祈也没追上去。
镇子里的人已经醒了。客栈老板见他们一前一后回来,惊得连门都忘了关。她看见祈的黑袍,连忙跪下。祈摆摆手,让她起来。小缘径直上了楼,去瞧那三个昏迷的人。祈没上去。他坐在堂屋里,要了壶热茶。茶杯端在手里,没喝。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杯沿,像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缘下来了。她的脸色更差了些,额上浮着细汗。她说那三个人已经醒了。不过身子虚,得养几天。客栈老板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抓了把铜钱往小缘手里塞。小缘摆摆手,没收。
两人出了客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了大半,青石板上还湿乎乎的。镇子里的摊贩开始出摊。热腾腾的米糕味从街对面飘过来。小缘忽然站住了。她看着那卖米糕的摊子,咽了咽口水。
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沉默了几秒,走过去,从腰里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块米糕。那摊主见他的面具和黑袍,手抖得厉害。祈没催,只把铜板放在摊上,拿了米糕。他走回来,把米糕递到小缘面前。
小缘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背着光,面具黑沉沉的。可她看见他袖口的边缘,露出半截手腕。那手腕上有道旧疤。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吃。”祈说。
小缘接过米糕,低头咬了一口。米糕还热乎着,软糯甜香。她嚼着嚼着,忽然就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这场景太不真实了。这么多年,她饿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递给她一块热乎的米糕。而这个递米糕的人,偏是她最不该想、最放不下的人。
“谢谢。”她含糊地说。
祈“嗯”了一声。他别过头去看街景。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长又淡。小缘看着他。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说什么,就这么走走。他递她一块米糕。她跟在他后面。安安静静的。像很多年前在森森堂的小路上,他牵着她,说“别怕”。
出了镇子,往南走。路两边都是半枯的稻田。水田里什么也没种,只积着些死水。太阳越升越高,天也亮透了。小缘走得慢。祈也就跟着放慢了。他不再催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落在地上,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
“你什么时候回去?”小缘问。
“送你到湖边就走。”
“然后呢?”
祈没说话。
小缘也不逼他。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昨晚跟那个煞说话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等过一个人。我说等过。她问我,等到了吗?我说,快等到了。”
她侧头看向祈。祈没有转头。他的步子仍然很稳。可小缘看见他握着肃归戈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说,我算等到了吗?”小缘问。
路上没有风。阳光很静。祈停了脚步。小缘也停下来。他们站在空旷的土路上,像两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祈慢慢转过头,看向她。面具遮着半张脸,可她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瞳孔里。
“不算。”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还没到。”
小缘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柔又亮,像被阳光烘暖的水。
“那就再等等。”她说,“反正我不急。”
她转身继续走。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硬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沉,又挪不开。他慢慢跟上去。这一回,他走得近了些。三步。只隔三步。
照水湖出现在前面时,已近黄昏。湖面铺着半湖霞光,红彤彤的。司缘堂门口那盏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小缘在湖边停下,回身看他。
“我到了。”她说。
祈站住。他隔着几步看她,点了点头:“进去吧。”
小缘没动。她看着他,像要把这个画面记住。黑面具,黑袍,旧布包,长戈。还有他身后那一片烧红了的天。她的眼睛湿了一下,可她没让泪掉下来。
“下次来,别戴面具了。”她说。
祈没应声。他转过身,往来路走。暮色落在他背上,像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灰。小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山道的拐角。她没有追。她只是把门口那盏灯笼点亮了。
火苗跳了几下,稳稳地亮了起来。她站在灯下,轻轻说:“我等你。”
风把话吹散了。可她知道,有个人一定听见了。
因为那根蓝线,在晚风里,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2
作者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