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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风波起

戈断相思,缘续经年

巫神柱上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忘忧泽的事而平静下来。

祈从回到柱上的第一天起,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那些灰袍巫祝看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了。以前是畏惧,是服从,是躲闪。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窃窃私语。他走过长廊时,身后总有人在极轻极轻地说话。他一回头,声音就没了。只剩下一张张低下去的脸。

长老会开了三次会。祈只被叫进去一次。

那次会议,比任何一次都难熬。几个保守派长老轮番发难,说他在忘忧泽心慈手软,纵容一个民间散人坏了规矩。说大司命之职,贵在无情。一个心里有私情的人,根本不该执掌肃归戈。说得最凶的,还是那个瘦高个。他这次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把柄,眼睛里冒着光,句句都往祈的痛处戳。

“我听说,那少司缘在泽里喊了你的名字。”瘦高个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大司命,你们旧相识啊?森森堂的旧人吧?怪不得舍不得下手。”

祈坐在会议长桌的尽头,面具遮着整张脸。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两块沉沉的铁。

“她不认识我。”他说。声音里一丝起伏也无。“她不过是胆子大。什么人都敢拦。”

“那为何不治她的罪?”瘦高个逼问,“私闯禁地,干扰司命执法。这在旧律里,最轻也是流放!”

“她有功。”祈说,“青梧事件,若非她先行安抚,拖延时间,泽中瘴气一旦引爆,死的人何止几个。治她的罪,寒的是那些在灾荒里讨生活的人心。”

“你!”

“都住口。”

白胡子老头的声音像一瓢冷水,浇灭了殿中的燥气。他睁开眼,扫了众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祈身上。

“你可知,巫神柱立于云梦泽数百年,靠的是什么?”老头问。

祈说:“法度。”

“还有一样。”老头说,“威信。大司命之所以能镇住整个云梦泽,不是因为面具好看。是世人信他无欲无私,信他手里的戈没有私情。若有一天,他们不信了,巫神柱离塌也就不远了。”

祈没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指节。那几根手指上有很多旧伤。有站桩时磨的,有挥戈时砍的,也有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像爬满石头的裂纹。

“这次的事,已经传到山下了。”老头继续说,“有人把你和少司缘的名字放在一起。说大司命在忘忧泽被一个小姑娘说得收了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老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师父走之前,把你交给我。他跟我说,这孩子心热。你要看着他,别让他被自己烧死。我一直记着这话。”

祈抬起头,看向老头。老头也看着他。那一眼里,有许多难言的东西。有期望,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不罚你。”老头说,“可你得做出个样子。从今日起,若无长老会手令,你不得离开巫神柱。肃归戈暂时留在你那里,但我不希望你再用它去护谁。大司命,你记住,你能护住那姑娘一次,护不了她一辈子。”

祈站起身来。他微微颔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我本也没想护谁。”他说,“她不需要我护。”

说完,他跨出门去,黑袍被穿堂风卷得翻了起来。

山下的流言比山上还快。

小缘是过了好些天才知道自己被“记了一功”的。来报信的是个货郎。那货郎挑着担子路过司缘堂,讨了碗水,坐下来歇脚。他一边喝水一边说:“姑娘,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外头都在传,说你在忘忧泽劝退了一个厉鬼,大司命都拿你没办法。”

小缘正在翻晒门前的草药,闻言手上一顿。她没抬头,只淡淡说:“传瞎话的人多了。别全信。”

货郎“啧”了一声:“哪儿是瞎话。我表舅在巫神柱下面当差,说那些灰袍老爷们回来的时候脸都青着。大司命据说被长老会禁足了一个月。你听听,为了你,连大司命都吃了瘪。”

小缘没再说话。她低头捡了几根草茎,在指尖慢慢折着。货郎坐了一会儿,挑担走了。他走之后,小缘把药草晒完,就回屋里去了。

青盏跟在后面,忧心忡忡地说:“你听见了?他被禁足了。这事儿还没完。巫神柱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招他们。”小缘说。

“你存在就是招他们。”青盏急得直扇翅膀,“你做了他们做不了的事,还让他们家老大下不来台。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找你麻烦。”

小缘坐在窗边。窗外的野桃树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她看着那些晃动的枝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来就来吧。我又没做亏心事。”

她嘴硬。可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黑石广场上。四面八方全是灰袍的人。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围着她。像一圈圈不会眨眼的墙。她抬头看。头顶黑压压的,不是天,是云。那些云里有一张巨大的面具。黑漆漆的,像要掉下来,把她整个人罩进去。她在梦里喊祈。没有人应。她想跑,脚底下全是水。再一低头,水里全是散不去的灰。

她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里,心跳得很快。青盏从枕边飞过来,贴着她的耳廓,说:“不怕。梦而已。”

小缘放下手,看着窗外。天边是一条窄窄的蟹壳青。太阳还没出来,湖面上起了雾。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可能真的要变一变了。以前她一个人,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可现在不行。她有了司缘堂。有了名。有了那些大老远跑来,只求能说几句话的人。她和他们之间,也长出了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柔软而坚韧的根。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念想,就把这些根全拔了。

“青盏。”她轻声说,“我是不是该避一避?把堂子关几天,出去躲躲。”

青盏落回枕边,叹了口气:“现在躲,已经晚了。你以为那些长老要整你,会管你在不在家吗?你跑了,他们正好把你的堂子拆了,把你的名给抹了。你只要还想做这事,就不能躲。非但不能躲,还得做得比以前更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等你的名声大到他们不能随便动你的时候,你才真的安全。”

小缘沉思了很久。她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躲。”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屋门。清晨的湖风迎面吹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走到湖边,蹲下来,撩起一捧水洗了脸。水很冷,冷得人清醒。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有了点什么东西,像石头被水磨久了,生出一种硬气的光。

“我会把司缘堂开下去。”她对着水里的自己说,“你们要是来,我就在这儿等着。我不怕。”

她站起身,回屋拿上木杖。她要去湖边更远些的村子转一转。那里有几户人家前些天托人带话,说家里有亲人过世,总梦见故人。她去听听。能做的做一点。不能做的,也让人家心里踏实些。她不能再缩在屋子里发呆了。得忙起来。忙起来,心就不会老往一个方向跑。

走到北边村口时,她听见路边几个妇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可她的耳朵现在灵得很。

“就是她。把大司命都顶回去了。”

“真没看出来,年纪轻轻的,胆子这么大。”

“听说大司命还替她担了罪。你说这大司命,是不是看上她了?”

“可不敢乱说。巫神柱的人耳朵长着呢。”

小缘脚步没停。她面色如常,像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握着木杖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些。

她在村里待了一上午,帮一个老汉解了桩心事。他儿子半年前病故,一直梦见儿子蹲在门口不说话。小缘看了他的缘线,告诉他,儿子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老黄狗。老汉听完,愣了好久,最后蹲在门口哭了一场。哭完把狗叫过来,抱在怀里,说以后一定好好喂它。那晚老汉托人捎话,说他睡得踏实了,儿子再没来过。

小缘从村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她慢慢往湖边的小路走。经过一片矮林时,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路口,立着一个灰袍人。

是巫神柱的人。不是那个中年男人。这次来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小缘大不了几岁,眉清目秀,神色却冷。他腰后别着一卷白帛。见小缘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少司缘。”他叫了一声。

小缘握紧了木杖:“是我。”

“长老会有话传给你。”年轻人从腰后抽出白帛,展开。帛上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方正而冷硬。

“自今日起,不得踏入巫神柱所辖禁地。若有再犯,两罪并罚。谨记。”

小缘听完,点点头:“知道了。”

年轻人看她一眼,像还有话说。可最终只把白帛往她手里一塞,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灰袍在风里鼓了一下,像只急着归巢的鸟。

小缘把白帛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湖边的苇草被风吹得伏了又起,起了又伏。像极了她此刻的心里。

他在保她。

这一句禁令,明看是罚,实则是护。长老会退了一步,没有清剿司缘堂,也没有问她的罪。代价是他被禁足,她也被画了个圈。这圈子不大,可至少暂时是安全的。他用自己的自由,换来她片刻的喘息。

小缘走回司缘堂门口。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她仰头看了那灯笼一眼。灯还亮着。她伸手,把灯取下来,换了根新烛。火苗一晃,重新亮起来。

“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她在心里说,“可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太久。”

她提着灯走回屋里。门没关。夜风从湖面吹来,把满屋子的草药香吹得轻轻打旋。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没有做梦。只是醒着。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1

段评

。。。想看后续发展,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