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放她走的。

暮色彻底沉落。

街道晚风萧瑟，车来人往的喧嚣落尽，于永义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胸腔那股憋屈、不甘、酸涩的怒火压了一路，越憋越盛。

他一想到李月茉这一年，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跌跌撞撞在底层摸爬滚打，被人刁难、被生活磋磨，无一人帮扶、无一人兜底，心口就闷得发疼。

她是李汉才的女儿，是鼎盛合本该护着的二小姐。

哪怕李家倒了，哪怕大势已去，成俊森手握鼎盛合全盘势力，只要他肯抬手帮一把、收留一次，她就不至于走投无路、流落街头，不至于从头吃苦、受尽世间细碎委屈。

凭什么。

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看着她孤零零坠入尘埃。

于永义眼底覆上一层沉冷戾气，发动车子，调转方向，直奔鼎盛合总部。

他旧伤未愈，身子尚虚，可黑道部长的压迫气场，依旧凛然慑人。

鼎盛合楼下无人敢拦。

一路直达顶层办公室，推门而入的瞬间，冷风裹挟一身寒意灌进屋内。

成俊森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抬眸看见闯进来的于永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敛去，神色平静无波。

“于部长大驾光临，有事？”

于永义站在门口，周身气压极低，眉眼冷硬，字字带着压不住的质问：

“我问你。”

“一年前，李月茉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收留她？为什么半点不肯帮她？”

“她是李家仅剩的后人，是你旧主的女儿。你夺权上位，背主篡位，名利双收。到头来，任由她一个小姑娘自生自灭？”

他语气沉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明明有能力护她，却冷眼看着她颠沛流离、吃苦受辱。”

成俊森闻言，缓缓放下手中钢笔，抬眸看向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又讽刺。

他太懂于永义这趟前来的目的。

他是心里疼、心里不甘、心里替她委屈，无处发泄，只能来找当年所有人里最亏欠李家的自己讨一个说法。

成俊森身子微微后靠，目光直视于永义，字字清醒、字字残酷：

“于永义，你凭什么来问我？”

“一年前，是你亲手放她走的。”

“是你在病床前亲口说，让她自由，两清作罢。”

“整个兰库帕，谁不知道你们之间那档子血海恩怨、一刀情仇？”

“她深夜捅你一刀，几乎要你性命。你重伤昏迷数日，醒来不追责、不报复、不囚禁，反而大度放手，放她人间逍遥。”

成俊森眼神锐利，直戳要害：

“你亲手放走的人，整个江湖，谁敢收留？谁敢碰？谁敢帮？”

“我鼎盛合敢留？还是底下那群混迹黑白的人敢护？”

“所有人都在赌，都在看。大家都怕——你今日放她走，只是一时心死。来日旧情复燃、恨意翻涌，你随时会回头找她清算旧账、报仇索命。”

“谁敢收容一个捅过七星社部长、捅过你于永义的人？”

于永义浑身一僵。

心口骤然一堵，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是啊。

是他放她走的。

也是他，亲手给她贴上了危险之人、私仇未清、随时会被追责的标签。

在所有人眼里——

李月茉是他的仇人，是伤他至深的凶手，是他一念之间可生可死的人。

谁敢沾？

谁敢帮？

谁敢收容？

帮她，就是得罪于永义。

留她，就是和七星社作对。

在兰库帕这片黑白颠倒、势力交错的地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落难孤女，赌上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势力。

太不值。

太冒险。

成俊森看着他骤然失语、面色发白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字字刺骨：

“我承认，我对不起李汉才，对不起李家。我夺权篡位，背主求荣，我认。”

“但我唯独不亏欠李月茉这一年的颠沛流离。”

“她的苦，她的难，她的无人可依——根源从来不是我不收留。”

“是你们俩扯不清、道不明的爱恨恩怨。”

“你不杀她，不罚她，不放任别人动她，也不护她。”

“你给了她自由，也给了她全世界的冷眼与隔绝。”

“于永义。”

成俊森淡淡收尾，一语诛心：

“这一年她孤零零吃苦、无人帮扶、无人敢救。”

是你造成的。

屋内彻底死寂。

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于永义浑身发冷。

他终于彻底懂了。

难怪她走后，无人寻她、无人帮她、无人护她。

难怪她一无所有，只能去最普通的超市打工，只能靠着陌生阿姨的善意艰难存活。

不是世道凉薄。

是他亲手断了她所有退路。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两清，是放过。

到头来，是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全世界的猜忌、冷眼、不敢靠近里。

他不甘她忘了他。

可他才是那个，把她逼得最惨、逼得无处可依、逼得只能独自咬牙硬撑的人。

他挂念她一年，煎熬一年，不甘一年。

可这世间最亏欠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于永义喉间腥甜隐隐翻涌，旧伤隐隐作痛。

比刀口穿腹更疼的，是这一刻彻骨的悔恨与通透。

他沉默良久，眼底所有戾气尽数散尽，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的荒芜。

无话可辩。

无错可推。

无人可怪。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缓缓转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出鼎盛合办公室。

夜色漆黑，前路茫茫。

他终于明白——

她不是轻易放下，不是薄情遗忘。

她是在他亲手造就的绝境里，一个人，硬生生自愈了一整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