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库帕的雨,终年阴黏,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汉才的葬礼,白幡垂地,满目素白。
鼎盛合旧部全员肃立,空气里没有多少悲恸,只剩山雨欲来的死寂。谁都心知肚明——这场突如其来的惨死,从不是意外。
是一场周密肮脏的篡位交易。
鼎盛合二把手成俊森,早对养父李汉才的位置虎视眈眈。他暗中背叛、私通外敌,和七星社社长郑泰诚达成默契交易。
郑泰诚精于算计,借美人局布下圈套。
利用李汉才素来好色的弱点,以美色诱他松懈防备、意乱情迷,最后暗处狙击手一枪封喉,彻底抹除鼎盛合旧主。
一局棋,两家得利。
成俊森夺权,郑泰诚扫清对手、稳固七星社独大的局面。
唯独李家,家破人亡。
灵堂最前,站着一身重孝的两姐妹。
大姐李月珊刚从国外连夜赶回,脊背绷得笔直,一身素白,眼底没有一滴泪。
她比谁都清醒。
她查清了所有真相——
是郑泰诚的布局,是成俊森的背叛,是七星社的刀,捅死了她的父亲。
恨意淬骨,却被她死死压在眼底。
她年纪尚轻,无权无势,鼎盛合早已被成俊森渗透架空,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隐忍蛰伏。她没有告诉尚且单纯的妹妹真相,只把所有血腥阴谋、血海深仇独自扛下。
她只死死盯着缓步走入灵堂的两道身影。
为首的郑泰诚,一身黑衣,气度沉稳,神色平淡,像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人情局,眼底无半分愧色。
身侧紧随的,是七星社最锋利、最心腹的刀——于永义。
兰库帕无人不知于永义。
七星社二把手,部长。
跟着郑泰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杀伐狠戾、手段利落,游走黑白边界,手上沾满江湖血腥。
可他偏生长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气模样,散漫、桀骜、嘴贫爱笑,是圈子里最迷人、也最不敢招惹的反派。
他有他的道义,不害无辜,重情重义,一生只为兄弟、为社团活,心硬如铁,从无软肋。
今日来吊唁,于永义本只是例行陪同。
江湖厮杀,新旧更迭,死人是常事。
他见惯生死,心底毫无波澜,只打算上完香,敷衍安抚家属两句,转身就走。
可就在他草草礼毕,抬眼欲离去的一瞬——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灵堂一侧。
那里站着小小的李月茉。
小名茉莉。
李汉才最小的女儿,被父亲姐姐护得干净纯粹,从未沾染半分江湖肮脏。
她一身宽大孝衣,衬得身形单薄易碎。
小脸惨白,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哭得肩膀不停颤抖,脆弱得近乎破碎。
她不懂权谋,不懂阴谋,不懂黑道交易。
她只知道,最疼她的爸爸,永远不在了。
满场皆是心怀鬼胎、满身戾气的江湖人,唯独她干净得像一朵落在淤泥里的白茉莉,纯粹的悲伤,不染半分算计。
于永义脚步猛地顿住。
愣神、滞住、心口莫名一空。
他混黑道半生,阅人无数,见惯逢场作戏、蛇蝎城府、假意悲悯。
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这样易碎、这样让人心头发颤的模样。
短短两秒失神。
无人察觉。
他很快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收回目光,跟着郑泰诚沉默转身离开。
可那一幕——
白幡冷雨,少女垂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却死死钉进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
走出灵堂,坐进车内。
车厢静谧暗沉。
郑泰诚低声交代着后续社团制衡、鼎盛合洗牌的事务,条理清晰,步步算计。
可身侧的于永义,全程失神。
一句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个哭泣的小姑娘。
郑泰诚侧目看他,微微蹙眉:“永义,想什么?我说的你一句没听?”
于永义骤然回神。
眼底往日的散漫痞气尽数褪去,难得认真、执拗,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偏执。
他抬眼看向自己跟了半生的大哥,字字清晰:
“大哥,帮我一个忙。”
郑泰诚淡淡应声:“什么忙?”
于永义喉结滚动,坦荡、直白、毫不遮掩:
“帮我要一个人。”
“鼎盛合,李汉才的小女儿——李月茉。”
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郑泰诚脸上所有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满眼不可思议的错愕,紧接着是浓重的愠怒。
他死死盯着于永义,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兄弟:
“你看上人家了?”
“于永义,你疯了?”
“我们刚联手成俊森弄死李汉才。”
“尸骨未寒,头七都没过!”
“人家姐妹俩还穿着孝服站在灵堂里,你转头就惦记仇人的女儿?”
“你真是色胆包天!”
换任何人,此刻避之不及。
李家遗孤,是这场棋局最敏感的忌讳,沾不得、碰不得。
可于永义半点不退。
他半生随性,从不强求,无欲无求,兄弟情义之外再无牵绊。
唯独这一眼,栽得彻底,执念生根。
他迎着郑泰诚震怒的目光,语气偏执蛮横,却无比坚定:
“我不管。”
“你能和成俊森密谋算计、弑主夺权,换七星社大局。”
“那你就能再跟他商量一次。”
“把李月茉,给我。”
他不管来路肮脏,不管血海对立,不管世人诟病。
泥潭半生,刀血半生,他第一次想要一样东西。
那朵纯白脆弱的小茉莉,他要亲自护在自己身边。
哪怕开局,沾满她父亲的血。1
女神文笔真的太会拿捏情绪了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