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夜半三更，还是那条长街，还是那两个人。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后是什么，上一次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一次，庄清也和武时光一左一右，将那个男人堵在了墙根下，小梦妖缩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

“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干嘛非要抓我！”小梦妖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又尖又急。

武时光抱着手臂，语气平平

小梦妖瞪了他一眼，忽然把矛头转向庄清也：“那你呢！你也是妖，怎么能帮他抓我！”

庄清也看着它，神色不变，一字一句道

武时光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啧。”庄清也眼皮一跳。

下一瞬，她一脚重重踩在武时光脚背上。武时光吃痛，脸都扭曲了，弯下腰抱着脚半天说不出话。小梦妖趁这空档，扭头便跑，一头扎进了墙尽头那扇门里。庄清也和武时光对视一眼，立刻追了上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妖市。

夜半三更，正是妖市最热闹的时候。长街两侧悬着各式灯笼，有青碧的、幽紫的、血红的，光影交错，照得整条街如梦似幻。人群三三两两地逛着，摊贩叫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些“人”打扮得夸张离奇，有的顶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有的皮肤泛着鳞光，一眼便能看出各自的原形。

沈渡是跟着她们两个进来的。一进门，满街的妖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鞘，指节绷得发白。就在此时，周遭的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庄清也回过头，看见沈渡站在妖市入口，瞳孔骤缩——他怎么进来的？！

武时光也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庄清也快步上前，挡在沈渡面前，直直望进他的眼睛，声音低而稳，像一道温柔的潮水

沈渡愣了一瞬。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裹住了意识，可紧接着，他又清醒了过来——清清楚楚地，清醒了过来。

他盯着庄清也，声音沉而疑惑

庄清也怔住了。武时光也怔住了。武时光开始上下打量沈渡，目光里满是探究——周遭并没有任何灵力的气息，他分明是个凡人，却可以破解庄清也的言灵咒。这种本事，就连武时光自己都不一定有把握做到。

梦妖的气息渐渐被妖市里其他妖气掩盖。庄清也来不及多想，从腰间扯下一个香囊，塞进沈渡手里

话音未落，她已经顺着气息的方向追了出去。武时光看了还愣在原地的沈渡一眼，急道

两条腿确实不方便。庄清也回头看了一眼，给武时光留下一个记号，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只雪白的狐狸，四爪点地，飞檐走壁，循着小梦妖的气息追了上去。

她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门是简单的木板搭的，顶上盖着茅草，门楣上挂着一串铃铛，夜风一吹，叮叮作响。庄清也一脚踏进院中——

却落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脚下看起来是水，波光粼粼的，可踩上去却没有湿了衣裙。她手中亮起一点萤火，照亮一小片天地，黑暗深处，一团浓重的黑气猛地朝她冲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院中。庄清也心头一沉，转头一看，沈渡和武时光也站在院里，目光失焦，神色茫然——他们也中招了。

黑暗散尽，眼前的光景却已换了一重天地。

灵堂。白幡低垂，烛火摇曳，满目刺眼的白。三口棺木一字排开，停在灵堂正中，棺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衬得那些白布白花愈发惨淡。女眷们跪在一旁，哭声压抑而绝望，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少年沈渡跪在最前方。他身着孝服，头上用一条白色的布带将发高高束起，额间也系着一条白布，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许多天没有合过眼。他跪得笔直，脊背没有塌下去半分，可周身却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像是活人身上不该有的东西，沉沉地压着他。

他静静地看着那三口棺木。母亲、兄长、幼妹——都在里面了。

忽然，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灵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队军士鱼贯而入，甲胄森然，将沈家众人团团围住。刀光映着烛火，寒气逼人，女眷们的哭声霎时变成了惊叫，慌乱中有人往后缩，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

少年沈渡没有动。他扶着灵堂正中父亲的那口棺木，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正对着迎面而来的军士。

他没有退。他挡在那一大票丫鬟女眷身前，站得稳稳当当，像一道单薄却不肯折断的墙。

为首之人冷冷地看着他。一个半大的少年，一身孝服，瘦得几乎撑不住衣裳，站在刀兵面前，眼神却静得可怕。那人扬了扬手，语气冰冷，听不出半分通融。

“统统带走。”

武时光靠着自己的道行，先从梦里挣脱了出来。他喘着粗气睁开眼，四下扫了一圈，便看见沈渡仍站在原地，双目紧闭，面色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庄清也皱起眉，伸手摇了摇他的肩

他没有反应。梦里那座灵堂，那些棺木，那些军士，像潮水一样把他困在了最深的地方。

武时光拎着小梦妖的后颈走回来，往地上一丢

小梦妖缩成一团，嘴硬得很：“我不！你们都是坏人！”

庄清也看了它一眼，转头对武时光道

武时光脸色一变

庄清也反问

武时光答得干脆。

武时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无奈地拎着小梦妖去了一旁处理。庄清也则扶住沈渡的肩，带着他转身离开，循着妖市深处一条幽静的小径走去。

妖市深处，神华殿。

金碧辉煌四个字，不足以形容这座殿宇的万分之一。琉璃为瓦，白玉为阶，殿内悬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摘下来挂在了梁上，流光溢彩，叫人不敢逼视。

殿门处，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倚着门框，看见庄清也扶着人走进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庄清也没心思跟她嘻嘻哈哈，扶着沈渡径直往里走，脚步又急又稳

沈南意跟在她身后，一脸不满地嘟囔

话还没说完，庄清也已经将沈渡安置在榻上，自己在他身侧坐下，闭上双眼，一缕神识悄然沉入梦境。沈南意站在榻前，看着那两人一个昏睡一个入梦，气得叉了叉腰

然而殿中已经没有人应她了，只有满室流光静静垂落，照着榻上两人并排的身影。

冰冷的牢狱里，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混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少年沈渡被锁在墙边，身上那件孝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血迹斑斑地贴在皮肉上。他垂着头，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可脊背却仍是硬的，没有弯下去。

庄清也闯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样一幅光景。她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少年沈渡抬起头，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竟然还残存着十足的警惕：“你是谁？”

庄清也来不及多解释。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掌心聚起一点温润的灵力，轻轻覆在他伤口上——那些鞭痕、血口、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疼痛也随之退潮。

她伸手去拉他

少年沈渡没有动。他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戒备：“你是他们派来的探子吗？”

庄清也的手僵在半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话音未落，她不再跟他废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这片梦里拖了出来。

两人睁眼时，正面对面坐着，鼻尖几乎要碰上。庄清也松开手，往后靠了靠，轻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沈南意端着茶水推门进来，看见两人已经醒了，扬了扬眉

庄清也接过茶盏，斜了她一眼

她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递给沈渡。沈渡接过去，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片刻，才开口

庄清也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两人再次回到那座小院时，武时光已经将那些被小梦妖拘留的魂魄一一放走。院子里只剩下小梦妖和他病榻上的母亲。武时光靠在一旁，见他们回来，便低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小梦妖跪在母亲榻前，仰头看着他们，眼睛里蓄满了泪：“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娘吧。”

庄清也低头看着它，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嘲

武时光叹了口气，接着道

庄清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榻边，将手轻轻覆在那个苍老女人的额头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女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掌心涌出温暖的灵力，一点点包裹住女人枯槁的身躯。女人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灰败的气色褪去，恢复成寻常人熟睡时的样子。庄清也收回手，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