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届百花奖最佳女主角——钟晚榆!”
星光倾泻而下,偌大的颁奖场馆被璀璨灯火照得宛如白昼。主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晚榆”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的掌声如山呼海啸,几乎要将穹顶掀翻。场馆外,等待已久的粉丝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荧光棒汇成翻滚的光浪,所有人只为一个名字疯狂。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州政法大学。
午后阳光被梧桐叶筛成碎金,学生们三五成群,脚步匆匆地朝同一方向奔涌而去。
“快快快,晚了就挤不进前排了!”
“这沈教授的课真有这么神?”
“这你就不懂了,”同伴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沈教授本人——帅得惨绝人寰。”
校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滑入树荫下。车窗紧闭,车内昏暗,后排座椅上,一个身穿宽松卫衣、头戴棒球帽的女孩蜷缩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阖着的眼。她微微侧过头,像是趁着这片刻寂静,偷偷将自己从世界的尖叫声中抽离出来。
许妍一边翻着行程表,一边头也不抬地叮嘱

既然跟导演打了包票,就给我老老实实学,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要逃课,不要调戏老师——

钟晚榆闭着眼,懒洋洋地接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讲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许妍终于抬眼,隔着墨镜瞪她

你可让我省点心吧
钟晚榆睁开一只眼,嘴角弯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我可是视后哎!你上哪儿找我这么省心的艺人?听话、乖巧、业务能力还强——


好好好,受不了你了
许妍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赶紧上课去,让我清净会儿
钟晚榆被赶下车,顺着手机里妍姐发来的地址和路边歪歪扭扭的路标一路摸索,终于找到了那间阶梯教室。离上课只剩最后一分钟,偌大的教室里乌压压坐满了人,从后往前望去,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唯一还空着的,就是讲台正前方那一排——最被嫌弃的第一排,离老师最近,提问首当其冲,就算老师长得再帅,也没人愿意坐那儿当活靶子。
钟晚榆脚步顿了顿,口罩下的嘴角抽了一下。身后几个同样踩着点进来的学生也面面相觑,最后别无选择,一行人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进了那片“无人区”。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默默祈祷这堂课的老师眼睛不要太好使。
沈言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夹着课本,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钟晚榆的目光从他推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挪开过——宽肩窄腰,长腿笔直,一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她默默在心里感叹:就算扔进他们娱乐圈,这张脸也够杀出一条血路。

难怪妍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调戏老师”。
大概是她的视线太过热烈,沈言一抬眼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没办法,阶梯教室第一排正中央,坐着个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人,想不惹眼都难。
沈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

这位同学,上课戴墨镜,能看清黑板吗?
钟晚榆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声音低沉清润,像夏夜淌过石头的溪水,好听得让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天呐——这嗓子,配这张脸,也太犯规了吧。
直到周围安静得过分,她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钟晚榆耳根一热,赶紧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声音软了几分
对不起

沈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随即极其不自然地移开,翻开课本,嗓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上课
金牌教授不愧是金牌教授。一堂课讲下来,逻辑清晰、节奏从容,枯燥的法条被他拆解得生动利落,钟晚榆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旁边原本专心欣赏教授美颜的女同学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叹:“不是姐妹,你要考研啊!”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还是没能躲过沈言的耳朵。他目光扫过来,淡淡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钟晚榆抿了抿嘴,心想果然长得帅连听他上课都是一种享受。然而这种享受在三小时后终于被现实击碎——怎么能有人连讲三个小时不带停的啊?周围的同学已经东倒西歪,有的趴桌、有的点头如捣蒜。钟晚榆的眼皮也开始打架,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
终于——下课铃响了。
她整个人往桌上一趴,长出一口气,声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造孽啊……

这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还是落进了刚好收拾完课本从她身边经过的沈言耳朵里。他脚步顿了一瞬,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离开教学楼,扑面而来的风终于裹挟着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钟晚榆狠狠吸了一口,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离晚饭还早,但离放纵正好。
上学最大的乐趣是什么?当然是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而食堂人多,恰恰是最好的掩护。人越多,越没人注意角落里一个埋头干饭的普通女生。她翻着学校论坛里的美食测评帖,目光锁定了一家被反复提及的麻辣烫——“绝了”“好吃到舔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它了。
端着热腾腾的麻辣烫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钟晚榆环顾四周,没人多看她一眼。她放心地摘掉口罩,墨镜还架在鼻梁上,一筷子夹起裹满红油的肥牛送进嘴里,辣意直冲天灵盖,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墨镜挡着大半张脸,谁能想到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正窝在大学食堂里吸溜麻辣烫呢?
这份快乐一直持续到她心满意足地擦完嘴、准备离开食堂的那一刻。
不巧,正赶上最后一节课下课。大批学生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教学楼涌向食堂,钟晚榆端着空碗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就被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连声道歉。
没事没事——

钟晚榆下意识摆手,话音还没落,脚边传来一声脆响。墨镜在拥挤的人潮中被踢来踩去,镜腿歪了,镜片也裂了一道纹。那个撞到她的大学生慌忙弯腰捡起来,满脸愧疚地递过去:“不好意思,我赔你——”
然后他愣住了。
“我去……你你你你——钟晚榆!”
这一嗓子像个开关,周围几米内的人都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只用了不到两秒。人潮开始涌动,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往前挤,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真的是她?”“百花奖那个?”“天哪本人好瘦!”
钟晚榆握着那只报废的墨镜,往前挪不动,往后退不了,被围在人群中央,心里只冒出一句话——造孽啊。
她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容
大家好……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人群反而越收越紧。就在她几乎要被挤回食堂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

在楼梯口不要拥挤,都让让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躁动的人潮生生压了下去。几个同学回头一看,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沈教授……”
沈言从她身后走过来,神色平淡,步伐从容,像只是路过时顺手管了个闲事。他越过人群朝外走,没有回头,钟晚榆立刻跟上,一路小跑着下了楼梯,直到拐过花坛,身后那些目光和尖叫才终于被树荫挡住。
谢谢沈教授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
沈言这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不客气
顿了顿,他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
钟晚榆眨眨眼,弯起嘴角
我来听你的课呀

她语气认真了几分
是我经纪人推荐的——我接了一个新角色,演犯罪心理学专家,所以来提前补课。

沈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肩头,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走午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他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夜色沉下来,沈言家的书房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课件大纲,手指搭在键盘上,却半晌没有敲下一个字。
桌上干干净净,书本、资料、茶杯各归其位,唯有正中央摆着一本粉色封面的笔记本,像一滴突兀的颜料落在素色的画布上,和他一丝不苟的生活风格格格不入。
沈言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几秒,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犹豫片刻,他翻开内页。
扉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钟晚榆。字迹圆滚滚的,带着点幼稚的笔锋,像小学生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往后翻,课堂笔记记得七零八落,重点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某个法学概念旁边甚至标注了一道数学公式,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小的颜文字:(๑•̀ㅂ•́)و✧。
沈言看着那些涂鸦,忽然想起白天她坐在第一排、埋头认真写写画画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游走得飞快,偶尔咬着笔帽皱眉,偶尔又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同一片夜色下,钟晚榆家灯火通明。她刚洗完澡,裹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头,脸上贴着一张面膜,整个人歪在沙发里,两条腿晃悠悠地翘在扶手上,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
沈~言~

她拖长了尾音,在搜索框里敲下这个名字。
页面跳转出来——南州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学术履历干净漂亮,发表过若干篇核心期刊论文,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画像与审讯心理学。往下翻,个人信息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钟晚榆的目光顿住了。
听力障碍?

她坐直了身子,面膜差点歪掉。白天在教室里,她明明跟他正常对话,他回应得毫无破绽,说话时眼神平静、语速自然,甚至能捕捉到课堂角落里细碎的低语声。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1
看得太上头了,想接着往下看。
钟晚榆愣了好一会儿,退出搜索页面,犹豫了一下,又打开了视频网站,在搜索栏里慢慢打出几个字——手语基础教学。
屏幕亮起来,她抱膝坐在沙发上,面膜下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看娱乐视频。视频里的老师比划着标准的手势,她笨拙地跟着模仿,手指绕来绕去总是打结,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又重新倒回去看。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静悄悄的。这个夜晚,有人对着粉色笔记本轻轻笑了,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笨拙地比划着掌心朝外的手指。两条平行线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偏转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