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屿传回的最终勘合讯息,彻底落定在大启朝堂。
多方秘档对照、使臣核验无误,再无半分疑点——
钱浅浅,便是琉屿远支宗室,正经受封的琉屿乡君。
金殿之上,帝王望着卷宗,沉声落旨。
“身份已然查实确凿,你便暂且安置涉外驿站等候。”
他目光微敛,带着宗室礼制的规训,缓缓续道:
“你如今是琉屿藩国贵女,体面攸关,不可再如从前那般大张旗鼓、混迹市井经商逐利。终日抛头露面与商贾往来,终究有失宗室体统,往后安分居留驿站,静待琉屿遣使接领便可,勿再肆意妄为。”
我俯首遵旨,心底却是一片警醒清明。
乡君身份一旦彻底坐实,昔日暗中办理的那一套大启民籍、寻常百姓钱浅浅的身份,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
朝事落定,百官逐一下朝。
谢渊刚踏出殿门,值守侍卫便匆匆上前跪地急报:
“王爷,王府方才核查,林溪姑娘昨夜趁夜翻墙离府,彻夜未归,院中下人皆不知去向。”
谢渊脚步骤然一顿。
他眸光瞬间深沉如墨,不再有半分波澜,即刻折返王府。
推开我居住的院落房门,屋内桌椅整齐、床褥平整,唯独人去屋空,冷清得不见一丝人气。
这一刻,所有零星疑点、所有过往巧合、所有百思不解的蹊跷,尽数串联、轰然吻合。
金殿之上揭面纱的绝美真容、神秘莫测的货物流线、次次绝境的离奇脱身、素来诡秘的行踪、偏爱深夜外出的习惯……
原来如此。
他心底盘旋许久、始终不敢笃定的猜测,在此刻彻底印证。
钱浅浅、琉屿乡君、王府宫女林溪——极有可能,便是同一个人。
万千疑团落定,他眼底凝着沉沉深意,随即转身再度折返宫中,当众主动请旨,自愿护送乡君钱浅浅前往涉外驿站安置。
圣上准允。
车马启程,一路往驿站行去,随行宫人侍卫皆远远尾随,不敢靠近车架,四下无人窥探。
趁着周遭静谧无耳,我侧首看向身侧的谢渊,轻声开口询问,带着几分审慎忐忑:
“我之前那套大启民籍身份,文书已然呈上去了吗?”
他神色沉静,淡淡安抚我:
“放心,我已压下,不会影响你如今的乡君身份。”
我心头微松,轻声道谢:“嗯,多谢王爷。”
车厢一时寂然。
谢渊的目光缓缓落于我毫无遮掩的真实眉眼之上,一瞬怔怔凝住,久久愣神。
我瞧出他眼底翻涌的万千疑虑,主动软声开口许诺:
“我容貌之事,往后我会慢慢同你解释清楚。”
谢渊闻言,终于敛尽眸底波澜,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半句。
一路安稳抵达驿站,安置既定。
独处之时,我心底早已谋定脱身之策。
乡君这重身份于我,自始至终,只是挡灾避祸的临时盾牌。
如今风波暂平、罪名尽洗,这层尊贵身份,反倒成了困住我的枷锁桎梏。
我从无心贪恋藩国贵女的虚名,更不愿被囚在驿站,等候旁人安排命运。
总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这身份我本就不想要,那便干脆抽身、彻底舍弃。
我静静等候时机,趁着驿站值守松懈。
我没有让侍女随口口头传报,而是写下一封简短手书留在房中。信中只言自己决意渡海归返琉屿,不必派人搜寻。嘱咐侍女待众人发现我房中空虚之后,再将书信上交礼部。只留下一封存疑手书,不把话说死,制造我已然离去的假象。
布置妥当,我避开所有耳目,悄然离驿,循着熟路,从钱香阁后院密道悄然折返王府。
褪去一身华贵藩邦衣饰,重新换回那一身朴素灰旧的王府宫女衣衫。
可我刚踏入王府范围,值守护卫便第一时间上前拦下,躬身禀道:
“林溪姑娘,王爷寻你许久,请即刻随我入内。”
我心底一沉,暗叫不好。
终究,还是避不开这场对峙。
殿内沉肃静谧,谢渊端坐上位,眸光沉沉锁着我,寒意迫人。
他开口,语声低沉锐利,直逼人心:
“你方才去往何处了?”
我定了定神,强作寻常,柔声应答:
“听闻钱姐姐前日被召入宫,我心中忧心难安,便私自前去钱香阁打探消息,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便即刻回府了。”
谢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满眼皆是洞悉与不信。
“你还要装到何时?”
我心头微紧,故作茫然抬首:
“王爷此话何意?我只是王府一介普通宫女,不懂王爷所言装什么。”
他目光寸寸迫近,牢牢盯着我的眉眼:
“你还敢继续伪装!嗯?钱浅浅!还是叫你林溪?”
我咬了咬唇,顺势反问:“难不成王爷已经见过钱姐姐的真容了?”
殿中死寂沉沉,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王爷也知晓,我与钱姐姐生得容貌极为相像。当年我入宫前是钱姐姐偶然见到我的样貌,惊叹世间竟有这般酷似的面容。见我无依无靠处境凄苦,她心生恻隐,便认了我做干妹妹,时常暗中照拂于我。”
“外人大多不知这层渊源,只道我是王府一名不起眼的宫女。”
我眼底带着几分自嘲与倔强,缓缓续道:
“谁能想到,钱姐姐便是琉屿乡君。旁人总拿我与她容貌相较,可我终究只是我,并非那位尊贵的乡君。”
我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委屈:
“怎么?王爷如今知晓我和钱姐姐这层干系,是不是很失望?”
“剥去旁人强加的联想,我从头到尾,就只是大启最普通卑微的宫女。”
“王爷是不是觉得,这般平凡低微、毫无光环的我,不配与你对话,不配得你半分留意?”
“我就算只是一介宫女又如何?”
“就算没有钱姐姐的财力扶持,没有什么乡君的尊贵身份,我照样能在这世道活得好好的。不过是多费些时日、多受几分苦楚罢了,我从不怕。”
“王爷不必这般暗自看轻我。”
谢渊望着我满身倔强、眼底含气的模样,周身沉沉冷意尽数散去,嗓音低而无奈,轻轻开口:
“我没有看不起你。”
我偏过头,心底郁结未散,依旧赌气轻哼一声,半点也不愿听他解释。
谢渊心中疑云并未消散,手上没有确凿证据戳破我的说辞,只能暂且按下心底万千猜想。1
书荒可冲,越看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