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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影综篇

第二天是个晴天。

陈穗借了老郑的电动三轮车——老郑本来要一起去,被陈穗劝住了:"您一瘸一拐的,坐三轮车颠得慌。周伯回来第一眼看见您在楼下等他就行。"老郑想想也是,把车钥匙塞给她,反复叮嘱"慢点开,别闯红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韭菜塞过来,"这是我自己种的,带回去给周伯包饺子。"陈穗笑着接了。

车上坐了五个人:陈穗开车,林芳抱着乐乐坐中间,赵磊坐旁边,豆豆挤在赵磊和林芳之间,手里攥着一朵纸折的向日葵——那是她昨晚在花店用包装纸折的,说要送给周爷爷。乐乐有点认生,一直盯着赵磊看。赵磊被他看得不自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乐乐看了看林芳,林芳点点头,他才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剥了糖纸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养老院在城郊,路有点颠。君子兰放在车斗里,用陈穗店里的旧棉絮裹着,怕碰坏了花瓣。豆豆回头看了好几眼,问:"妈妈,周爷爷的花会不会摔碎?"陈穗说:"放心,包得好好的。"

到了养老院,小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一件粉色的护工服,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周爷爷今天早上起来特别早,自己把中山装穿好了,头发也梳了。我问他今天是不是有客人,他说是。"

小秦引他们穿过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几朵,但叶子绿得发亮。院子那头的长椅上,周伯坐在那里,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中山装,但好像宽了一点,肩膀比三个月前窄了些。他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有翻。

他看见他们,合上书,站了起来。

最先走过去的是林芳。她把乐乐放下,乐乐趔趄着跑向周伯,喊了一声"周爷爷"。周伯蹲下来,让乐乐抱住他的脖子,然后抬头看向林芳。他的老花镜后面,眼睛有点红。

他沉默了很久。阳光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

"芳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瘦了。"

林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走到周伯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粉笔而有些变形,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周叔叔。"她叫了一声,然后哽咽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我想叫您爸爸。但是我怕您不愿意。我怕您觉得我是来攀亲戚的,我怕您……"

周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乐乐的头上,又抬起来,碰了碰林芳的头发,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叫吧。"他说,"婉婉要是在,一定高兴。她一直想要个女儿。"

林芳伏在他膝盖上,哭出了声。乐乐不明所以,伸出小手拍妈妈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一样。

赵磊站在后面,一直没有上前。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等林芳稍微平静了,他才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赵德海的那封。信封被折过很多次,边角都磨毛了。他双手捧着,深深鞠了一躬。

"周伯。"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爸对不起您,对不起苏阿姨。他到死都在后悔,后悔了十年。这是他写的信,我一直没敢给您。今天我带来了。"

周伯接过信。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周建国老师亲启"的字迹。

"你爸,"他慢慢说,"当年如果不跑,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赵磊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人都没了。"周伯把信折好,放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恨也没用。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别像你爸那样,背着一辈子。"

赵磊直起身,眼眶红了。他又鞠了一躬,退到了一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豆豆这才挤上来,把纸向日葵举到周伯面前:"周爷爷!你看!我折的!开花了!"

周伯接过纸花,笑了。他把长椅边那盆君子兰抱起来——花盆里,一枝橘红色的花箭上,开了一朵饱满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在深秋的风里微微晃着。

"真的开了。"周伯轻声说,用指腹碰了碰花瓣,"婉婉走后,这盆花三年没开。今年开了。"

回去的路上,周伯坐在三轮车的副驾位置,君子兰抱在怀里。乐乐已经在林芳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糖屑。豆豆趴在车斗边上,看路边的白杨树往后跑,叶子黄了一半。赵磊坐在最后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前面。

车开出去大约半小时,上了城郊公路——这条路和十年前出事故的那条路是同一条。路两边的白杨树比十年前粗了不少,树干上有斑驳的树瘤。周伯一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三轮车的电机声嗡嗡的,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十年前,"他说,"那天我和婉婉一起出门。我们去买酱油——她说晚上要做红烧肉,说芳儿……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芳儿。我们就是去买个酱油。"

陈穗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头,只是听着。

"走到那个路口,婉婉看见一个小女孩跑上马路——大概是去追皮球。一辆货车从拐弯处冲过来,按喇叭都来不及。婉婉冲过去了。她把那孩子推开,自己……"周伯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当时离她大概二十米。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酱油瓶碎了,洒了一地。"

林芳在后排屏住了呼吸。乐乐大概是被车里的安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林芳赶紧拍了拍他,他又睡着了。

"那辆车停了。"周伯说,"司机摇下车窗。我看见了他的脸。是赵德海。"

赵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说了一句话。"周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写了很多遍的课文,"他说:'大哥,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老婆有病。我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风从三轮车的挡板缝里灌进来,吹得君子兰的叶子沙沙响。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我抱着婉婉。她还有气,但眼睛已经散了,看着天。那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吓傻了,脸上全是土。"周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花盆,"我看着赵德海,又看了看那个孩子。然后我挥了挥手。"

车里很安静,只有三轮车电机嗡嗡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让他走了。"周伯说,"不是他一个人逃逸。是我让他走的。这十年——我也在逃。"

没有人说话。豆豆回过头来看了看周伯,似懂非懂,嘴微微张着。林芳的手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赵磊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周伯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公路。阳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他的侧脸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

"我资助那个孩子,不是因为我伟大。"他说,"是因为我愧疚。我放了肇事者,却救不回婉婉。我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觉得……我还算是个人。"

陈穗没有回头。她的眼睛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绕过路上的一个坑洼。

三轮车沿着公路,往青榕苑的方向开去。橘红色的君子兰在周伯怀里,花影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