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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的秘密

影综篇

下午三点多,花店门口的太阳斜过来,把玻璃门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水仙和洋甘菊的味道,混着马路对面沙县小吃飘过来的葱油香。豆豆被张阿姨叫去小区里和别的孩子玩了,小隔间里只剩陈穗一个人整理花材。她把尤加利叶一枝枝码进玻璃瓶里,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红。

她其实已经犹豫了两天。从赵磊把那个云南账户的消息告诉她开始,她就在想,要不要直接去找林芳问。她们不算生分——都带着孩子,在电梯里碰见过无数次,林芳偶尔会来买几支康乃馨,说乐乐的老师生病了。可是陈穗知道,一旦把话说开,她们之间那点客气的邻里关系就碎了。

她还是决定问。因为她想起周伯那副落在长椅上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布。一个把自己日子过得分秒不差的老人,不会无缘无故把眼镜丢在外面。他是走得心不在焉。

林芳是两点半来的。她抱着乐乐,乐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一只手攥着林芳的衣领。林芳把乐乐放在小隔间的旧沙发上,让他抱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毛绒兔子,然后转过来对陈穗笑了笑。

"陈姐,你说让我帮忙看店?"

陈穗把门关上,又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稍候"。她回到隔间,在林芳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隔间很小,两张凳子中间挤着豆豆的小书桌,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写完的算术题。

"林芳,"陈穗说,"我不是要你看店。我有话想问你。"

林芳抱着乐乐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乐乐正揪着兔子的长耳朵玩,没注意大人的对话。

陈穗没有绕弯子。她把这两个月来攒下的事,一件一件摊开来讲——周伯不是被儿子接走的,他自己去了城郊的安康养老院;他每个月十五号往云南一个账户转钱,转了八年,收款人叫林芳;她的身份证地址,和那个云南账户的开户地,是同一个小县城。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看林芳的反应。林芳一直没说话,手放在乐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孩子,又像在安抚自己。

等陈穗说完,隔间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汽车从马路上开过,声音闷闷地传进来。乐乐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

"陈姐,"林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林芳点了点头。她抬起手,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陈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十岁那年,"林芳说,"在我们县城边上的那条公路上,差点被一辆货车撞了。"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要小心地掀。她说那天她从学校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路。一辆货车从弯道那边冲过来,她吓傻了,站在路中间动不了。然后有个女人从路边冲过来,一把把她推开。

"那个女人被撞出去很远。"林芳说,"我坐在地上,只看到她躺在路中间,血从头下面流出来。我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120来了。女人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林芳看到她的脸——很白,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女人的丈夫是最后赶到的。林芳记得那个男人——瘦高个,穿一件白衬衫,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有表情。他一路跑过来,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他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林芳的养父林大山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卖猪攒下的两千块钱,不知道该递还是不该递。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半夜的时候,林芳醒了一次,看到那个男人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他没有骂我,"林芳说,"也没有要我们赔钱。第二天早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养父面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要是知道救了你,会高兴的。'"

陈穗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起周伯坐在花店长椅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副缠了胶布的老花镜,想起他每天准时浇的那盆君子兰。

"那个女人没救过来。"林芳说,"当天夜里走的。"

隔间里又安静下来。乐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林芳把他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给他盖了一件小外套。

"后来呢?"陈穗问。

"后来我养父带我回了老家。"林芳说,"我们家穷,我养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攒的那点钱全花在医院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从我上初二开始,每学期开学,我养父都会收到一笔汇款。汇款单上没有寄件人名字,只写了'资助学生'四个字。"

林芳说,她从初中到高中,再到考上大学,每学期都有这笔钱。有时候是开学前一周到账,有时候是月底。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学费加生活费。她养父一开始以为是希望工程,后来发现不是——希望工程的汇款单有公章,这个没有。他们去邮局查过,邮局说寄件人留的是假名,地址也是假的。她养父要把钱退回去,邮局说退不了,不知道退给谁。

"我那时候小,"林芳说,"只知道每学期开学不用发愁学费了。我养父跟我说,这是好心人给的,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有本事了,也去帮别人。我记住了。"

"大学毕业那年,"林芳说,"我养父又收到一封信。里面是最后一笔钱,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长大了,以后靠自己了'。没有落款。但我养父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这个字,我认得。"

"他认得?"

"当年在医院,"林芳说,"那个男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字。我养父在旁边看着的。他说,那个签名,和纸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陈穗沉默着。她想起小吴说的,每周从云南寄来的包裹;想起赵磊查到的,每月十五号固定转出的那笔钱;想起周伯收到信后哭了——老郑说,他认识周伯十年,第一次见他哭。

"我搬来这里,"林芳说,"是为了照顾他。"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吵醒乐乐,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但他一直不知道我是谁。我不敢说。我怕他觉得我是来报恩的,觉得我有目的。我只是想……让他每天开门的时候,能看到一个认识的人。让乐乐叫他一声爷爷,让他家里有点声响。"

陈穗看着林芳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外套的衣角,捏得发白。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林芳说"他一直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人说出全部真相时的眼神——那更像是,她还藏着什么更重的东西,没有说出口。

陈穗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给林芳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口水。"她说,"乐乐还在睡,不急。"

林芳接过杯子,捧在手心。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掉眼泪。

陈穗在心里想:她到底还瞒着什么?1

段评

情节张力拉满,看得人心里揪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