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一晚上都在盯着那张宣传册看。
她把宣传册铺在床头柜上,台灯调得很暗。"安康养老院"五个字印在封面上,红底白字,看着挺普通的,大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封底那行手写的字她看了不下十遍——"我很好,勿念"。字很稳,没有抖,笔锋收得很干净。不像一个被人胁迫的人写的,倒像是一个人想清楚了什么之后,安安静静留下的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她给赵磊发了消息,约好下午一起去。赵磊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陈穗把豆豆托付给林芳看两个小时。她本来有点犹豫,但林芳听说她要出门,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你放心去吧,我给乐乐和豆豆切水果吃"。陈穗没说去哪,林芳也没问。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陈穗读不懂的东西,不意外,不好奇,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去哪。
赵磊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在小区门口等她。车筐里放着一瓶水。两个人打了辆出租车,往城郊走。
车上赵磊话不多,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讲起他爸后来的事。
"逃逸之后他在工地上干活。有一年他在一个建材市场帮人卸货,听到两个司机在抽烟聊天,说当年城郊那场车祸,被撞的那个女的当场就不行了,留下一个老公,还有个被救的小女孩,据说那女孩才十来岁。"赵磊看着车窗外面,路上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这才知道人没了。他说他当时蹲在货堆后面,蹲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他想过回去自首,但那时候我奶奶刚查出来有病,躺在床上不能动,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他说他一走,我奶奶就没人管了。"
"所以他又跑了。"
"又跑了。"赵磊点头,"跑了之后他开始攒钱。他想过把钱寄给受害者家属,但他不知道地址,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他托一起打工的人打听过,那年头也没网络,打听了几年都没打听到。后来他身体不行了,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知道自己快死了,才把这事告诉我,让我替他了了这个心愿。"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水杉的小路。路很窄,两辆车错身都费劲。水杉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从树顶上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路尽头就是安康养老院。
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淡黄色,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鸟叫。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安康养老院"几个字,字是手写的。
前台是个圆脸姑娘,穿着白色护士服,听陈穗说明来意,低头翻登记本。翻了两页,她找到了。
"周建国?有,三周前入住的。"姑娘推了推眼镜,"状态挺稳定的,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散步,跟其他老人也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刚来的时候就交代过,不愿意见客。"
"他一个人住?"陈穗问。
"一个人,单间。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还有一盆花。"
一盆花。陈穗和赵磊对视了一眼。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花。
他们没再追问前台,谢过姑娘,绕到养老院后面的小花园。花园不大,铺了几条碎石子路,角落里种着几丛月季,花期快过了,剩下几朵蔫蔫地挂在枝上。花园尽头有一张长椅,周伯就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比陈穗记忆里瘦了一点。灰色中山装还是那件,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比以前更驼了。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那盆君子兰——叶子还是那几片,但被擦得干干净净,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擦。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花盆边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花盆的边沿,看着花园里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穗的喉咙突然有点紧。她想走过去,脚步刚抬起来,被赵磊拉住了。他的手很有力,攥着她的胳膊。
"别。"赵磊的声音很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他现在不想见人。我们别逼他。"
陈穗停住了脚步。她看着周伯坐在那里的侧影——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块一块的。他坐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精神好的直,是几十年规矩刻进骨头里的直。像他每天六点半出门买早餐、九点浇花、十点散步一样,不管在哪,他都按着自己的节奏来。
他们退到花园外面的围墙边上,等着。围墙不高,刚好能看见花园里的一角。
从下午三点等到傍晚六点。太阳从桂花树的树梢上滑下去,天一点点暗下来,风开始凉了。陈穗穿得薄,抱着胳膊站在围墙根底下,脚都站麻了。赵磊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根桩子。
中间有一回,周伯好像抬起头往围墙这边看了一眼。陈穗赶紧缩到树后面,心跳得咚咚的。等她再探出头,周伯已经又低下头,看着那盆君子兰发呆了。
周伯在花园里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中间护工给他送过一杯水,他喝了两口,又继续坐着,一动没动。那盆君子兰就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他偶尔低头看一眼,伸出手把一片歪了的叶子扶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小孩的脑袋。
六点半的时候,养老院侧门开了。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走出来,穿着浅蓝色的护工服,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她把垃圾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要回去,陈穗走了上去。
"请问,是周伯的护工吗?"
女人停下来。她大概三十岁,圆脸,皮肤有点黑,帽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点额头。陈穗认出来了——就是那天晚上从901门缝里取走纸条的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她当时动作很快,取了纸条就进了电梯。
"我是小秦。"女人看了看陈穗,又看看围墙那边的赵磊,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们是……周爷爷说的人?"
"我们是他的邻居。"陈穗说,"他还好吗?"
小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面有一层细汗。
"周爷爷让我转告你们。"她说,"他知道你们在找他。他说他需要一点时间,想一个人待一阵。他说,到时候他会回去的。让你们别担心。"
陈穗还想问,小秦又开口了。她看了一眼赵磊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凑到陈穗耳朵边上说:
"周爷爷还说,那个姓赵的小伙子,如果他来了——"小秦顿了一下,"就让他把那封信烧了吧。过去的事,他不想再提了。"
赵磊站在围墙边上,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脸。
周伯知道他是谁。周伯从一开始就知道。1
老师写得太细腻了,细节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