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在花店后面的小隔间里坐了很久。
豆豆已经被陈穗打发到前面写作业去了。隔间很小,也就四五平米,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角落里堆着几个装花泥的纸箱子。桌上还放着豆豆吃了一半的半块西瓜,红沙瓤,招了两只小果蝇。陈穗把西瓜皮收走,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又倒了两杯凉白开,推了一杯过去。
赵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还在抖。他放下杯子,搓了搓脸,开始讲他爸的事。
赵德海是贵州一个小县城的货车司机。没读过多少书,年轻时跑长途,养家糊口。十年前他四十一岁,正是家里最需要钱的时候——赵磊那时候上初中,奶奶卧病在床,妈妈在镇上的小饭馆帮人洗碗。他每个月跑两趟长途,挣的钱刚够撑住这个家。
出事那天夜里下着小雨。他拉了一车水泥往南边送,已经连续开了八个小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经过城郊那段路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大灯远光没关,晃得他什么都看不见。等他用手挡住光、再看清前面路况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说他当时踩了刹车,但路滑,轮胎抱死了。"赵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搓着杯子的边缘,"他撞上去之后停了一下。他说他摇下车窗,看见一个女的倒在路边,旁边还有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脸上全是血。他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踩油门走了。"
"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他再也没回过家。"赵磊说,"他在外面打零工,搬过砖,看过仓库,给人开过短驳车。他不敢用身份证,住桥洞,住工棚。他不敢寄钱回家,不敢跟任何人联系。我妈带着我改了嫁,他都不知道。后来他在工地上听说,被撞的那个女的没救过来,当场就不行了。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工棚后面吐了。"
陈穗看着他。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一圈比一圈大。
"去年他咳嗽,咳出血了,一开始以为是感冒,拖了两个月才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赵磊继续说,"他这才敢回家。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东西。他找出一个旧作业本,封皮都掉了,里面记着一个名字——周建国。还有一个大概的地址,写的是这座城市,具体哪条路都不清楚。"
"他怎么知道周伯的名字?"
"他不知道全名。"赵磊摇头,"他只知道当年撞了人之后,他在路边停了大概半分钟。那个被撞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的,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他听见那个女的躺在地上,喊了一声'老周'。他只知道这些。连姓是哪个周、名是哪两个字,他都不确定。"
陈穗从抽屉里拿出那副老花镜,放在桌上。镜片上还留着她刚才擦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
赵磊拿起来看了看。他的手指摸到镜腿上那圈发黄的胶布,动作停住了。他把眼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胶布上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我爸跟我描述过。"他声音低下去,低到陈穗差点没听见,"他说那个男的戴一副金丝眼镜,左边镜腿上缠着胶布,白色的胶布,用久了发黄。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镜头——那个男的抱着他老婆,跪在雨里,眼镜滑到鼻尖上,眼镜腿上的胶布都在滴水。他说他摇下车窗看了那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前面豆豆在翻图画书,哗啦哗啦响,偶尔念出两个字。花店里飘着淡淡的百合香,混着一点水的腥味。
"所以你找了他三个月?"陈穗问。
"三个月。"赵磊把老花镜放回桌上,放得很轻,怕碰坏了似的,"从老家找到这座城市,派出所、交警队、社区服务中心,能问的都问了。后来托人查户籍,查到这个小区有个叫周建国的老人,七十二岁,搬来快十年了。我就租了12楼,想着总能等到他出现。我每天在小区里转,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到他。"
"结果他不见了。"
"结果他不见了。"赵磊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又放下,"陈小姐,我不是来闹事的。我爸临走前就一个愿望,让我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周伯,当面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来报仇的,我也没有仇——我爸是肇事者,他罪有应得。我只是……想让他老人家知道,我爸后悔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自己。"
陈穗看着他。她想起赵磊在小区里转来转去的样子,想起他在走廊里拦着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时的眼神。那不是贼的眼神,贼的眼神是飘忽的、随时准备跑的。他的眼神是定的,定在你身上,像一个背着很重的包袱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看到终点的影子,却发现终点空了。
"我们一起找。"陈穗说。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是对的。周伯的事她已经查了快两周了,牛奶、老花镜、君子兰、云南包裹,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缺一个把它们串起来的人。赵磊有他的线索,她有她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在小区里能打听到的都打听到了。"陈穗说,"外面的事,你帮我查。"
赵磊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谢谢,最后没说出口。
他们正说着,花店前面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地响了一声。陈穗抬头,是林芳。她牵着乐乐的小手站在门口,乐乐抱着一个小汽车玩具,往隔间这边探头探脑。
林芳的目光落在赵磊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但陈穗注意到她牵着乐乐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她很快松开,又很快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穗姐,我来买两束满天星。"林芳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软软的。
"好,你等一下。"陈穗站起来走到前面,从花桶里捞出两束满天星,甩了甩水,用报纸包好。
林芳付了钱,牵着乐乐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隔间的方向,目光很快,像顺便扫了一眼,但陈穗捕捉到了。
当天晚上,陈穗把豆豆哄睡了,一个人坐在花店柜台后面算账。九点多钟,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微信。
他说他白天托在银行工作的大学同学帮忙查了周伯的账户流水——走的是正常的协助查询流程,理由是寻找失联家属,手续齐全。
消息只有两行字:
"周伯每个月15号固定转一笔钱到云南一个账户。转了八年了。收款人名字叫林芳。"
陈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凉凉的。
林芳。五楼那个带三岁儿子的年轻妈妈。她的丈夫常年在外地跑运输,她一个人带孩子,温柔得像水一样,说话从来不大声。
她和周伯,是什么关系?1
后面的内容太让人好奇了,蹲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