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岐发现许兰香的真实身份,是在一个雨夜。
那日他回府晚了,路过废弃的沈氏祠堂——林家老宅西角有一处荒院,据说是当年沈家还未败落时,林沈两家走动歇脚的地方,后来沈家出事,那院子便封了。雨夜里,他却看见一星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放轻脚步,从墙头望进去。
祠堂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沈家先祖牌位前,正从怀中摸出半块玉佩,就着烛火细细地看。雨声里,她低低地唤了一声:"祖父……"
是许兰香。
那半块玉佩的纹样,林锦岐认得——当年林家与沈家退婚,退婚书上盖的印记,与这玉佩上的兰草纹一模一样。他祖父说过,那玉佩是一对,沈家留半块,林家留半块,是两家结亲的信物。
而此刻,这半块玉佩,在一个林府三等丫鬟手里。
林锦岐站在雨里,握紧了拳。
他连夜查了许家的底。许万全,林府家奴,妻子早亡,膝下有个病亡的女儿叫许兰香——可病亡的女儿,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林府里?
他翻出林府旧档,找到六年前许万全给"病亡女儿"销户口的记录,又翻出沈家当年的抄家名录——沈家嫡长孙女沈嘉兰,年十一,名下注着"不知所踪"。两个名字,一死一失踪,却在这金陵城里,奇妙地对上了。
他想起兰香奉茶时那稳得过分的手,想起她闻香时先顿后提的姿势,想起她下意识护住左手腕的动作——那是常年习香、腕上有旧伤的人才有的习惯。
沈嘉兰。
大学士府的嫡长孙女,与他兄长林锦楼订过亲的沈嘉兰。沈家蒙冤灭门,林家为自保退婚,另与赵家结亲。而他,成了那个娶了赵家女的人。
林锦岐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去了蘅芜轩。
清蘅正在柜台后理香,见他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将军今日怎么有空?"
"我来买香。"林锦岐道,"顺便,问掌柜的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顾叙顾老先生,当年与沈大学士以香会友,是至交。"林锦岐看着她,"掌柜的,你父亲的香谱里,可记着沈家的香方?"
清蘅的手一僵。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低声道:"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怀疑,蘅芜轩那个常来帮工许姑娘,就是沈家的后人。"林锦岐道,"她制香的手法,与沈家传世香方一模一样。"
清蘅心里一凛——她原以为只有自己看出了端倪,没想到他也查到了。
"将军查了多久?"
"六年。"林锦岐道,"沈家的案子,我查了六年。"
清蘅怔住。六年前,他不过是个新婚的少年将军,怎么会去查沈家的案子?林锦岐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当年沈家出事,我兄长与沈姑娘有婚约。林家退婚自保,我拦不住。这笔债,我替林家欠着。"
清蘅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将军好眼力。我也查到了——我父亲香谱里记着,'沈氏调香,先顿后提,添白芷者,守其骨也'。兰香的手法,与沈家香道如出一辙。"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是沈家的人,却不知她是谁。"清蘅道,"我只知道,她是我朋友。她不说,我就不问。"
林锦岐望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顾掌柜,你可知道,沈家余孽若被郑家发现,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清蘅道,"所以我更要护住她。"
"……好。"林锦岐沉默片刻,道,"那便一起护。"
当夜,清蘅把兰香约到蘅芜轩,开门见山:"你是沈家的后人,对不对?"
兰香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否认。她垂着眼,半晌才道:"掌柜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该知道了。"清蘅握住她的手,"你闻香时先顿后提,你护左手腕的动作,你调香时那点压不住的贵气——我父亲与沈大学士是至交,我认得出沈家的香道。"
兰香的眼眶红了。
"我爹顾叙,"清蘅低声道,"当年也是被郑家构陷通敌,冤死狱中。他临死前告诉我,蘅芜香的方子里藏着东西,别让郑家得了去。"她看着兰香,"沈家的事,也是郑家做的吧?"
兰香终于点了点头。
"沈大学士当年查到了郑家走私军需、通敌卖国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奏,郑家便先下手为强,构陷沈家谋逆。"兰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血,"我祖父、我爹娘、我叔伯……满门上下,只剩我一个。"
清蘅握紧她的手:"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清蘅……"兰香终于落下泪来,"我这些年来,夜里做梦都是满门的血。我不敢信人,不敢停,怕一停,就撑不下去了。"
"那便换我撑着你。"清蘅道,"沈家的冤,我们一起查;郑家的债,我们一起讨。"
后来,林锦岐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姑娘握着手相对落泪,没有进去,只隔着门板低声道:"许姑娘,沈家的冤,林某欠沈家一个公道。这话,我今日说了,便算数。"
兰香在屋里,没有应声。
可清蘅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脱籍那日,是个晴天。
清蘅出银,替兰香赎了身;林锦岐在暗中使力,许万全夫妇也一并脱了奴籍。兰香换下林府的青衣,穿上寻常人家姑娘的衫裙,站在许家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府高墙。
"清蘅,"她忽然道,"你信命么?"
"不信。"清蘅笑道,"我信人。信你,信我自己。"
兰香也笑了:"那我也不信了。"
她从今日起,不再是林府的三等丫鬟许兰香。
她是沈嘉兰——沈家满门,唯一的后人。
脱籍那晚,兰香在许家院子里,把沈家先祖的牌位供起来,上了三炷香。她跪在牌位前,一字一句道:"祖父,爹,娘,叔伯——嘉兰如今有朋友了。她们说,会陪我把沈家的冤,讨回来。"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像有人隔着阴阳,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