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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之香

影综篇

三日后,清蘅又去了林府。

这回是秦氏要配一味安神香,指名要蘅芜轩的方子。清蘅亲自带了香材去,在花厅外头候着时,又遇见了兰香。

兰香正被一个管事婆子指着鼻子骂:"小蹄子,太太房里的沉水香少了半匣,不是你偷的又是谁?打量你是个三等丫鬟就没人管了?"

兰香低着头,不辩解,也不哭,只攥着衣角不说话。清蘅看不过去,上前道:"这位妈妈,沉水香是我蘅芜轩供的,昨儿入库时我便称过,斤两都对。若少了,许是府里哪位姑娘挪去用了也未可知——您这般嚷嚷,倒叫太太房里没脸。"

婆子噎住,讪讪走了。

兰香抬眼看向清蘅,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掌柜的,你又替我解围。"

"不是我替你解围,"清蘅笑道,"是那香确实没少。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兰香道:"说了也没用。她存心要栽赃我,我辩一句,她能编出十句。倒不如省些力气,等她自己撞上铁板。"

清蘅怔了怔,忽然觉得这丫鬟活得通透得叫人心里发酸。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新调的桂花香,我尝着太甜,你闻闻,看该减哪一味。"

兰香接过,凑到鼻端细细地闻,片刻后道:"减一味丁香。桂花本就张扬,丁香再加,腻了;若换一味苏合,清苦压甜,倒能衬出桂花的暖。"

清蘅的眼睛亮了:"你连苏合都闻得出来?"

"嗯。"兰香低声道,"我……以前常替长辈调香。"

"你爹娘懂香?"

兰香沉默了一瞬,道:"我爹是府里的家奴,我娘……早没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小时候,隔壁院里住过一位会调香的嬷嬷,我跟着她学了点皮毛。"

清蘅没有戳破她话里的破绽。一个家奴的女儿,哪来的嬷嬷教她苏合白芷的配伍?这丫头分明在遮掩什么。

可她也没有追问。

有些人的身世,是伤疤,不是谈资。

花厅里,秦氏接了安神香,凑到鼻端闻了闻,笑道:"顾掌柜的香,果然名不虚传。这香气正,味沉,闻着就叫人心里静。"清蘅陪笑道:"太太谬赞。安神香最忌浮,以檀为骨、以兰为魂,才压得住。"秦氏点头:"到底是蘅芜轩,懂行。"又问,"听说顾掌柜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认得显国公府的人?"

清蘅心里一紧,面上却道:"小店做的是香药生意,国公府的门槛高,不敢攀。"

"也是。"秦氏似笑非笑,"不过我们大爷前儿还说起,边军的香药都换了蘅芜轩的,可见掌柜的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远。"

清蘅摸不准她话里的意思,只笑着应付了几句,便告退了。出花厅时,她听见秦氏在身后低声吩咐婆子:"往后蘅芜轩的香,照旧用着,只是账目给我盯紧些。"

清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她心里明白,秦氏这是在敲打她——林府可以用蘅芜轩的香,但蘅芜轩,休想借林府的名头做什么文章。

兰香送她出门,低声道:"掌柜的,太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些年掌家掌惯了,见谁都要先称一称斤两。"

"我懂。"清蘅笑道,"做生意的,最不怕的就是被掂量。"

兰香也笑了,眼角弯弯的,露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那我可就放心了。"

清蘅走后,兰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她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拐过穿堂,忽然想起方才她说"做生意的,最不怕的就是被掂量"时的样子——明明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偏要说这样的话来撑场面,怪叫人心疼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粉,是清蘅塞给她的那包桂花香。她凑到鼻端闻了闻,忽然想,这金陵城里,肯这么待她的人,拢共也没几个。她要好好记着。

这念头很轻,却像一粒种子,落在她心里,悄悄生了根。

那日清蘅配完安神香,回蘅芜轩翻出父亲留下的香谱,一页页地找,终于在一卷泛黄的夹页里看到一句话——"沈氏调香,先顿后提,添白芷者,守其骨也。"

沈氏。

三年前沈大学士府满门获罪,抄家流放,金陵城里再没人敢提这个姓。可清蘅记得,父亲顾叙在世时说过,沈家有一门传世香方,闻之如入兰谷,是天下香道的头一把交椅。当年顾叙入京献香,与沈大学士一见如故,两人常于兰室里斗香品茗,那是父亲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蘅儿,"父亲说,"沈家的香,是能通人心的。可惜啊……"

可惜什么,父亲没说。后来沈家没了,顾叙也被人构陷"通敌"下狱,冤死狱中。蘅芜轩的香道,就此断了半脉。

清蘅拈起那页纸,指尖发凉。

她记得父亲顾叙临终那夜,隔着牢狱的栅栏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蘅儿……蘅芜香的方子,别落进郑家手里。那香里有……你爷爷、你大伯,还有沈大学士……半生的心血。郑家要的,从来不是一味香,是沈家那桩案子……"

当时她不懂,只当父亲是病糊涂了。如今想来,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拿命换来的。

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忽然觉得,这金陵城的天,要变了。

许兰香……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合上香谱,又打开,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行字。"添白芷者,守其骨也"——兰香那日说,这香"骨太浮,魂太散",要添白芷压一压浮气。连香骨都能听出来的人,怎么会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越想越觉得,这丫头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夜来,她对着那枚银铃坐了半晌,忽然起身研墨,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林府,交给兰香。

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城南香市,蘅芜轩新到了一批白芷,想请姑娘赏脸来品一品。"

她有一种直觉——这丫头,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