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长沙城这三日,表面依旧市井如常,茶楼酒肆人声喧嚣,码头商船往来不息,可底下紧绷的气氛一日胜过一日。
护城河工地已经被军方划为戒严区域,高高的铁丝网沿着河岸绵延数里,荷枪实弹的士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禁止无关人员靠近。河岸边原本热火朝天的修筑工程被迫暂停,只剩下满地散落的钢筋石料,在潮湿的河风当中静静搁置。
城南张家旧院。
清晨的薄雾笼罩院落,天井青石地面上还沾着夜里留下的露水。
张海棠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一枚从张家本家带出来的青铜碎片。碎片冰凉暗沉,上面刻着张家古老繁复的纹路,能够微弱感知周遭陨铜气息的流动。这几日她每日都会催动碎片感应护城河地底的动静,地底那片幻境的范围,每一天都在向外扩张一分。
再拖延下去,恐怕不只是工地,整片长沙城,都会被拖入虚实交错的囚笼。
院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推门走进来的是吴老狗。
少年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身后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背包,怀里依旧抱着那只还没有长大的小狗。小狗脑袋懒洋洋搭在他胳膊上,半眯着眼,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模样。
“海棠姐姐。”吴老狗走进院中,环顾一圈,“小鱼先生还没有过来吗?距离约定前往河岸的时间快要到了,佛爷那边九门议事已经结束,探查队伍半个时辰之后,便会从城西区出发。”
“他应该很快便会到。”张海棠将青铜碎片收好,缓缓站起身。
话音刚落,院墙外侧的树梢之上,一道黑影轻盈一跃,无声落地。
张小鱼依旧是往日的装扮,深色长衫,脸上遮着黑色布巾,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眸露在外边。他习惯不走正门,翻墙而来,像是一只常年栖居于黑暗之中的孤狼。
这几日,他没有再来院中打扰。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频繁靠近。
每一次见到张海棠,心底那份卑微的爱慕与自卑便会反复拉扯折磨。他害怕自己满身的阴暗与不堪,会玷污了那一份难得的温暖。可一想到今日她要前往危机四伏的护城河地底,他又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终究还是准时赴约。
“都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张海棠说道。
三人一同离开旧院,沿着街巷往城西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西河岸,街上行人便越发稀少,路上随处可见来回巡逻的士兵。吴老狗提前从九门那边拿到一张临时通行腰牌,凭借腰牌顺利带着二人穿过外围好几道警戒关卡,来到河岸附近一处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营地。
营地当中此时已经聚集了九门一众核心之人。
张启山一身军装,面色冷峻,站在河岸边上,目光遥遥望着浑浊翻滚的护城河水。二月红一身长衫,神色沉静,站在一旁。齐铁嘴手里捏着卦签,眉头紧锁,一连数卦皆是大凶之象,心头沉甸甸的。霍仙姑、解九爷等人也悉数到场。
九门众人见到跟着吴老狗身后走进营地的两个人,目光不约而同望了过来。
张启山率先上前,对着张海棠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海棠前辈。”
这一声前辈,瞬间让周围所有人神色震动。
谁都清楚,张大佛爷如今军政两手在握,权势滔天,能够让佛爷主动躬身行礼的人,身份辈分必然极高。
众人这才明白,吴老狗带来的这名女子,来头不小。
张海棠微微抬手,语气淡然:“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并非干涉九门决断,只是为了地底陨铜幻境而来。401那些失踪士兵,如今被困在隔世幻境之中,尚未身死,拖得越久,他们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就越小。”
齐铁嘴上前一步,一脸疑惑:“海棠前辈,恕我愚昧,何为隔世幻境?连日来我在此地卜卦,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看不见生,也看不见死,实在是摸不透这里的门道。”
“地底深处埋藏着一块上古陨铜。”张海棠没有隐瞒,缓缓解释,“陨铜拥有颠倒虚实、重构世界的力量。它会复制现实,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虚假世界,也就是隔世幻境。那些失踪的士兵,意识被拉入幻境,身体也随之消失,被困在了虚实夹缝之间。一旦人在幻境当中迷失自我,便会彻底沦为陨铜操控的傀儡。”
一番话落下,在场所有人神色凝重。
陨铜一事,张家古籍当中早有记载,只是大多数人只当是古老传说,从来没有人当真。没有想到传说当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埋在长沙护城河底下。
站在人群外围的霍仙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张海棠,随后视线落在了一旁遮面沉默的张小鱼身上,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过阴郁,让人本能心生戒备。
“这位是?”霍仙姑开口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小鱼身上。
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张小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绷紧,指尖死死攥紧,浑身充满抗拒。长久被世人敌视,让他极度抗拒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叫张小鱼。”张海棠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他身侧,平静开口,“张家旁支,熟悉地底暗道与暗处路径,此次前来,可以作为向导。”
她没有提起叛徒的名号,没有当众揭开他的伤疤。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维护。
张小鱼心脏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人群当中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不少年长的九门长辈,隐约听过张家曾经出了一个身负烧伤、背叛宗族的旁支后人,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此人。不少人眼神当中流露出排斥与不信任。
“一个张家叛徒,我们怎么敢放心让他带路?万一在地底当中故意设局,我们所有人都要困死在幻境当中。”有人低声质疑。
话音落下,张小鱼肩头微微收紧,头垂得更低,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苦涩。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全世界都先入为主给他打上了叛徒的烙印,无论他做什么,都很难换来信任。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吴老狗站了出来,开口替他说话:“我这几日和小鱼先生有过接触,他并不是传言当中那般穷凶极恶之人。现在地底暗道错综复杂,我们缺少熟悉暗处路线的向导,不妨让他试一试。”
吴老狗说完之后,转头悄悄看了一眼张海棠。
不知不觉之间,他越来越在意这名张家前辈的想法。方才看见海棠处处维护张小鱼,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
少年懵懂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因为张海棠,开始泛起不一样的涟漪。
张启山沉默片刻,权衡利弊之后,缓缓点头:“眼下情况紧急,用人不拘一格。只要他愿意配合,暂时可以留下来随同队伍一同下探,但是沿途会有人全程监视。若是中途有异,立刻制服。”
算是勉强接纳了张小鱼的加入。
可这份接纳,依旧充满了提防与隔阂。
张小鱼没有争辩,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我明白。”
他不奢求所有人的信任,只要能够留在张海棠身边,能够护她一程,便足够了。
议事完毕之后,九门众人散开,各自着手准备下墓探查的装备。
河岸边上只剩下吴老狗、张海棠、张小鱼三人。
河风迎面吹来,卷起岸边尘土。
吴老狗低头,轻轻抚摸怀里小狗的脑袋,犹豫许久,抬头看向张海棠,轻声说道:“海棠姐姐,我之前和霍仙姑,曾经有过一段情。只是霍家家族长辈不同意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最后只能分开。”
他很少对外人提起这件尘封心底的往事。
今天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女子,他愿意主动袒露自己心底的伤疤。
年少热烈的爱恋败给门第家族,一直是吴老狗心底一道难以释怀的遗憾。
张海棠安静听着,神色温和:“世事大多身不由己,不必一直困在过往当中。”
吴老狗望着她温柔通透的眉眼,心跳悄然快了几分。
他好像,慢慢沦陷在了这份从容温柔当中。
一旁的张小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漆黑的眼眸深处,悄然漫开一层浓郁的落寞。
他看得出来,吴家少年看向海棠的眼神,藏着一份热烈的心动。
而自己,一个满身伤痕、背负污名、活在阴影里的人,连公平去爱慕的资格都没有。
护城河河水哗哗流淌,暗流在水面之下不停翻涌。
爱恨、猜忌、救赎、执念。
所有一切,即将随着众人踏入地底,被彻底卷入陨铜编织的巨大迷局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