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浸了墨的棉絮,堵得人肺叶发闷。沈默指节泛白地攥着那张凉硬的就诊卡,指腹蹭过凹凸的字迹,残留的灼感还嵌在皮肤纹路里,像刚被烧红的铁片狠狠烫过一瞬。身侧的顾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细若游丝的气流擦过耳际,证实着他还没被这团浓稠的黑暗吞掉。
天花板上的摩擦声又响了。不是硬物刮擦的锐响,是软而沉的拖拽感,像有人用留着长指甲的指腹,一下一下慢得磨人地刮着棉麻床单,又像某个骨架扭曲的重物倒悬在半空,正顺着管道的弧度缓缓扭动关节,每动一下都扯出滞涩的布料声响。
沈默脊椎窜过一阵麻意,他贴着地面慢慢蜷下膝盖,掌心往后一捞,精准攥住了顾辞的卫衣袖子。入手的布料湿得能拧出冷水,分不清是浸透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黏腻液体,带着一股诡异的腥甜。顾辞没吭声,顺着那股力道重重蹲下来,两人后背紧紧贴住导诊台冰凉的金属侧板,砭骨的寒意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渗进来,才勉强压下了皮肤下窜动的战栗。
“别抬头。”沈默的气声轻得像风刮过墙缝,字里行间裹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说不清这份本能的恐惧从何而来,就像刻在骨血里的警示——黑暗里悬在头顶的东西,正支着耳朵等他们抬眼。就像那张皱巴巴的规则单上写的,凌晨三点到四点的查房时间,必须用被子蒙住全身,指尖都不能露在外面,更不能睁眼。可墙上碎裂的电子钟明明还没走到三点,整栋废弃医院的节奏,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往那致命的一小时狂奔。
滴答。
极轻的声响从左耳钻进来,像水珠砸在积灰的水洼里,隔着长长的走廊飘过来,虚虚浮浮落进耳膜。沈默能清晰感觉到顾辞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下一秒,灯亮了。
不是正常照明的暖白光,是掺了诡异蓝调的惨青色,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铺天盖地罩住整个大厅,和手术室里那种照得人纹路毕现的无影灯一模一样。沈默被刺得半眯起眼,视线还没从晕眩里挣出来,就听见身侧的顾辞低低骂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受控制地抬了下头,后颈的汗毛在瞬间全部竖了起来,连后脊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那些本该固定在三楼病房里的病床,此刻全倒吊在天花板上,十几张白色被单鼓鼓囊囊地撑着,像裹着一个个沉甸甸的人形,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缓慢蠕动。被单下的东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反折声,一颗颗脑袋以完全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齐刷刷朝下方转了过来。被单下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片不断翻涌的模糊轮廓,像是有什么湿软的东西在白布后面反复揉捏,总差最后一步就能捏出完整的五官。
沈默猛地把视线拽回来,死死钉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张卡片上烫得灼人的“停”字早就暗了下去,可刚才被字迹贴住的皮肤下,正浮起一道淡红的痕迹,像毛细血管批量破裂后洇开的血线,从食指根部蜿蜒爬上来,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他愣了愣,那道红痕像活过来的烙印,正顺着皮肤下的纹路缓慢显形,勾勒出半个扭曲的天使轮廓。
“你什么时候弄上的?”顾辞的目光钉在那道红痕上,瞳孔骤缩,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惊惶。
“不知道。”沈默猛地把袖口往下一扯,将那道诡异的红痕严严实实遮住,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先走。”
“往哪走?”顾辞的声音里掺着浓重的绝望,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天花板上瞟,那些倒悬的人形还在被单下慢慢扭着,沙沙的布料摩擦声像虫豸往耳朵里钻,“你没发现吗?这地方早就活过来了!我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有三层楼,现在……现在病床都挂到天花板上了!再耗下去,等它们挣开被单往下跳,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检查还没做完。”沈默的声音很稳,指尖却把那张卡片攥得更紧。
顾辞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的瞪着他:“你疯了?这种时候还要做什么检查?”
“规则第一条写得明明白白,必须领取专属就诊卡,接受天使护士的全套检查,才算正式进入流程。”沈默撑着冰凉的导诊台慢慢站起身,惨白的灯光落在他侧脸,映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不完成这一步,我们连第一关都活不过去。”
顾辞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字音,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反驳。他撑着台面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视线粘在那些不断蠕动的白被单上挪不开脚,连脚步都飘得发虚。两人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大厅,往那条通往急诊区的走廊挪,头顶那些倒吊的东西似乎完全没有冲下来的意思,只是保持着倒悬的姿态,在惨青的灯光下慢慢扭着,沙沙的声响像跗骨之蛆,一路跟着他们的背影飘出去很远。
绿莹莹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在走廊尽头明灭不定,光影像个濒死的人在反复眨眼。走廊里的温度比大厅还低,每一口呼出来的气都凝成乳白色的雾,沾在墙上结出细碎的霜花。墙面上贴着几排泛黄的宣传栏,塑封膜早就起了泡,里面印着褪色的急诊流程示意图、心肺复苏操作步骤,末尾还印着一行规规矩矩的“请您充分理解医护人员的工作”。最边上那张宣传栏的膜被人用刀片划得稀烂,碎塑料片翘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旧纸——是十几年前仁心医院的投诉登记表,纸面被水泡得发皱,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晕开大半,只能模糊看见“失踪”“凌晨”“白衣服”几个零散的字。
沈默突然猛地停住脚,身后的顾辞差点撞在他背上。
“顾辞,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大厅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身后的滴答声仿佛又清晰了几分。
顾辞愣了愣,茫然摇头:“什么钟?我刚进大厅的时候,里面就只有导诊台、收费窗口和几排候诊椅,墙上空空的,根本没挂什么钟啊。”
沈默的心脏往下沉了沉。他十分钟前刚踏入大厅时,那面墙的正中央明明白白挂着个碎裂的电子钟,玻璃面板裂成蛛网状,发光字缺了大半,红色的指针死死卡在三点零七分的位置。可刚才他们从导诊台边站起来的时候,那面墙已经空空荡荡,连一点挂过东西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地方不是在叠楼层。”沈默的目光扫过两侧不断往后退的墙面,低声说,“它在篡改我们周围的空间,一步一步把我们往最深处引。”
他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脆得像冰珠砸在玻璃上,隔着老远的距离飘过来——是电梯抵达楼层的提示音。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
规则第三条用红笔圈着写得触目惊心:本院未配置任何电梯。如果您在任何区域看见电梯,绝对不要靠近,更不要踏入。
“沈默……”顾辞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你、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嗯。”沈默的视线死死钉在走廊尽头,刚才还在明灭闪烁的绿色安全出口牌突然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稳定的暖光。银灰色的电梯门正顺着轨道缓缓往两侧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轿厢里漫出来,像融化的蜂蜜一样淌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和整栋医院里惨青泛蓝的诡异冷光完全不同,这股暖光温柔得近乎虚假,像深夜家里留着的那盏玄关灯,勾着人忍不住往那边迈。
轿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光可鉴人的镜面内壁上,清清楚楚映出两个并肩站着的影子,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护士服,帽檐压得极低,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挂着明黄色的身份腕带。他们面朝门外的方向,安安静静站着,脸埋在阴影里,一点轮廓都看不清。
沈默左耳里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密集,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他下意识摸出兜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屏幕爬满了蛛网状的裂纹,原本黑屏的界面自动亮起来,一行血红色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剩余时间:00:09:59。
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往下跳。
只剩不到十分钟了。
顾辞凑过来瞥见那行字,脸色瞬间白得像抹了层粉,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十分钟……十分钟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沈默没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那道红痕正在发烫,天花板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走廊里的温度还在往下跌。十分钟后,他们可能永远都没法从这栋医院里走出去,会像那些投诉表里的失踪者一样,变成倒吊在天花板上、被单下不断扭动的人形之一。
而走廊深处,那扇完全违背规则的电梯门还在敞开着。
暖黄色的光漫过地板,在地上铺出一条看起来毫无危险的坦途,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正温温柔柔地朝着他们两个,发出无声的邀约。1
看得好上头,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