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

我被固定在冰冷的座椅上，动弹不得分毫。1

腕间两枚银灰色的抑制环死死扣着皮肉，像两道永不松懈的枷锁，彻底封死了我身体里所有涌动的力量。往日里稍有惊惧便会翻涌而出的赤金色异能，此刻沉寂得彻底，连一丝微弱的暖意都无从迸发。我蜷缩着肩膀，蓬松的黑发M字刘海垂落下来，遮住我一只赤红、一只鎏金的眼眸，只剩满心茫然的惶恐。

白色卫衣沾满了尘土与细碎焦痕，贴身的布料凉得刺骨。我听不懂审判长口中的律法罪责，不懂什么是北国雪狱，不懂五千万的悬赏意味着怎样的穷途末路。我自烬巢的牢笼里逃出来，从未有人教过我何为对错，我只是饿了会抢、怕了会反抗、被逼到绝境就会失控。世人怕我、憎我、追杀我，眼前这个穿着规整制服的男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对我挥刀、没有对我嘶吼的人。

可他也要把我送走，把我关进看不见天日的牢笼。

陆砚辞就坐在我身侧，身姿挺拔笔直，中分黑发利落冷冽，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他不说话，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机舱里只剩下飞行器平稳穿梭云层的低鸣，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偷偷偏过头，余光怯怯地蹭过他冷硬的侧脸，心底又怕又乱，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这份短暂的平静，在顷刻之间轰然破碎。

刺耳的红色警报骤然炸响，尖锐的鸣笛声刺穿耳膜，机舱内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刺得人双眼发疼。机身剧烈一晃，猛烈的冲击从机身底部席卷而来，我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座椅上，只能僵硬地晃动身体，心底的恐惧瞬间攀至顶峰。

我听见前方操控位的人急促大喊，说有未知战机突袭，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目标直指我们的飞行器。

我不懂什么势力纷争，不懂谁要截杀我。我只知道，漫天炮火破开漆黑的夜空，一道道灼热的能量光束狠狠砸在飞行器的防护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透明的屏障剧烈震颤，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架机身剧烈颠簸、下坠。

漫长又煎熬的拉扯开始了。

机舱外的夜空被炮火染得通红，流光炸裂，碎光漫天。我方的飞行器拼命躲闪、迂回、反击，可对方的攻势凶狠又精准，像是蓄谋已久的猎杀，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落在屏障的薄弱之处。我能清晰感受到机身的能量在飞速流逝，紧绷的危机感裹挟着窒息的恐惧，死死攥住我的心脏。

我拼命挣扎，手腕被抑制环磨得发红发烫，却丝毫无法挣脱禁锢。被封住异能的我，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能被动地等待毁灭降临。我看着窗外不断炸开的火光，看着层层破碎的防护盾，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

不知缠斗了多久，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最后一道防护屏障彻底碎裂，滚烫的高能炮火精准击穿了飞行器的动力核心。

剧烈的爆炸瞬间席卷整架机舱，滚烫的火光吞噬了所有的光亮与温度。金属外壳扭曲崩裂，零件漫天飞溅，失控的飞行器带着熊熊烈火，朝着大地急速坠落。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狂风裹挟着热浪灌入机舱，灼烧着我的皮肤。束缚带死死捆着我的身体，将我钉在即将解体的残骸之中，我无处可逃，也无力可逃。

就在这时，我抬起眼，隔着漫天纷飞的火光、破碎的铁皮与滚滚浓烟，对上了陆砚辞的目光。

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眼。

他站在机舱另一侧，即将被北极星的救援光束带走，挺拔的身形在漫天烬火中格外清晰。往日里沉静淡漠、毫无波澜的漆黑瞳孔，此刻彻底碎裂了所有的冷静自持。那双冰冷无温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震惊、慌乱、沉郁，还有一丝极致的无力与痛惜。

他一贯冷静的眉眼紧绷到极致，薄唇紧抿，周身的气场彻底失控。他想冲过来，想挣脱束缚，想做些什么，可救援的白光死死锁住了他的身形，将他强行带离这片毁灭的空域。

我们隔着一片汹涌的火海，隔着生死两隔的距离，静静对视。

我没有恨。

哪怕是他逮捕了我，给我戴上枷锁，将我送上这条绝路，我懵懂的心底，也生不出半分怨怼。我只是怕，只是茫然，只是舍不得这短暂的、未曾真正感受过的人间。我的一只眼染着火光赤红，一只眼映着夜空鎏金，盛满了纯粹的无助与惶恐，静静地望着那个唯一对我手下留情的审判长。

这短短数秒的对视，像被烈火定格成永恒。

下一秒，飞行器彻底解体。

剧烈的爆破力顺着骨骼经脉贯穿我的全身，卡在我腕间的高阶抑制环，在极致的冲击力与异能本源的反噬下，发出清脆的崩裂声。两道禁锢了我所有力量的枷锁，应声碎成无数细小的金属残渣，散落进漫天火海。

封禁被彻底解开。

沉睡在我骨髓深处、属于SSS+级实验体的狂暴异能，在生死绝境中骤然复苏。温热滚烫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抵消了大半爆炸带来的重创，护住了我的本源生机。

没有了枷锁，没有了禁锢，可我早已身受重伤，意识在剧烈的震荡中逐渐模糊。狂风卷着我单薄的白色卫衣，失重的身体如同断翅的飞鸟，挣脱了破碎的机舱，朝着下方昏暗的大地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漫天火光在眼底渐渐远去。

我最后望向高空，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的制服身影。

意识沉沉浮浮，身体不断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我重重砸在一片粗糙荒芜的土地上。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残存一丝意识时，我能清晰嗅到潮湿的泥土味、荒芜的枯草味，还有淡淡的烟火残留。周遭没有高楼，没有飞行器轰鸣，没有冰冷的审判与追捕。入目是连绵贫瘠的荒山，坑洼的土路，破旧低矮的土房零星散落，四下荒凉寂静，是一处无人知晓、与世隔绝的落后荒墟。

长空烬灭，审判远去，追杀落幕。

我从火海生死之中侥幸存活，挣脱了枷锁，却坠落于陌生的荒芜之地。

前路茫茫，无依无靠。

曾经懵懂无知、肆意妄为的实验体，在这场漫天爆炸与生死别离之后，彻底告别了过去。

而高空之上那个望着我陨落的审判长，终将成为我余生里，最难忘、最复杂的执念。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