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潮

灼热的气流骤然自怀中炸开。

陆砚辞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危险。一股狂暴无序的异能顺着艾菱单薄的白色卫衣向外溢散，空气都被炙得微微扭曲。滚烫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上，迫使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手臂却依旧牢牢箍住少年的腰，没有松开。

艾菱浑身都在发抖。

本能告诉他，抱着他的这个人是敌人。

可躯体被稳稳托住的触感，又带来了一丝从未体会过的安稳。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撕扯着他混沌的心智，使得翻涌的异能愈发不受控制。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拥有何等可怖的力量，只晓得每当心生恐惧或是抗拒时，滚烫的热浪便会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将靠近他的一切东西焚毁。

过去那些人，就是这样倒下的。

“放开我！”

艾菱猛地抬手，纤细却蕴含着巨力的手掌狠狠推向陆砚辞的胸口。

冲击力如山洪奔涌。陆砚辞不得已松开手臂，借着力道旋身后撤，足尖碾过满地焦黑的碎渣，在地面拖出两道浅浅的划痕。漆黑的风衣在夜风里扬出一道利落的弧。

艾菱跌坐在地上，连忙往后缩了数尺。

他蜷起肩膀，M字刘海散乱地覆在眉眼，一只眼赤红如泣血，一只眼鎏金似熔阳。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瞳仁里盛满了慌乱，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好奇。

他见过无数想要捉拿他的人。他们嘶吼、谩骂，手里握着冰冷的枪械，眼神里满是恨意与畏惧。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陆砚辞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中分的黑发被晚风掠动，黑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暴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冷静。

“我无意伤你。”陆砚辞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北极星的指令是将你带回，送往北国雪狱。”

“雪狱？”艾菱茫然地呢喃。

他从烬巢的囚笼里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读懂了一件事——这个人要带走他，要把他关起来。

不要。

他不要再次被关进狭小冰冷的房间。

心底的抗拒如同火星落入干草，瞬间引燃了躁动的异能。淡淡的赤金色光晕一层一层浮现在艾菱的周身，周遭散落的铁皮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悬浮在半空中，边缘被高温烤得泛红。

陆砚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左手小臂之下，那枚烙印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微光正隔着布料隐隐亮起。

他早已知晓，艾菱的异能极具毁灭性。五千万的悬赏不是凭空而来，那些命案、废墟，都是这份力量留下的证明。

但亲眼所见时，他还是免不了心头一震。

少年甚至都不曾刻意催动，仅仅是出于恐惧，便已经唤起了这般威势。

“别过来……”艾菱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悬浮在空中的铁片发出刺耳的嗡鸣，“再过来，我、我就……”

话没有说完。

他还说不出完整的威胁，本能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数片滚烫的铁皮骤然朝着陆砚辞飞射而出，划破漆黑的夜幕，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陆砚辞右手握住腰间刀柄，寒光一闪。

「终焉裁决」自鞘中出鞘，狭长锋利的刀身在暗夜里划出一道凛冽的银弧。

叮叮几声脆响。

袭来的铁皮尽数被刀刃劈碎，灼热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焦坑。

陆砚辞跨步向前，风衣翻飞。他并不打算痛下杀手。身为第二席执行官，他见过太多罪大恶极之人，可他看得出来，艾菱与那些人并不相同。

他只是一个被扔到世间，不懂生存法则的孩子。

可罪业已经铸成，那些逝去的生命不会因此重来。审判官的职责，容不得他心软。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恻隐，让他不愿以杀戮收场。

艾菱见攻击被轻易挡下，愈发慌了。

他低喝一声，赤金色的异能浪潮轰然席卷开来。热浪扑向陆砚辞，周遭的杂草瞬间被引燃，小小的火苗在地面蔓延。

陆砚辞以刀横在身前，一股属于他自身的异能自烙印处苏醒，一层淡蓝色的屏障笼罩住他的周身，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波冲击。气浪掀起他的黑发，他借着反震之力，飞快地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艾菱见他逼近，吓得转身就跑。

可他对力量的掌控实在生疏，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腕便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算粗暴，却牢牢地锁住了他所有逃窜的余地。

艾菱浑身一僵。

脖颈处传来的触感陌生又滚烫。他猛地挣扎起来，异能疯狂地冲撞着陆砚辞的护盾，每一次爆发，都让空气一阵震颤。

“安分一点。”陆砚辞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

艾菱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仰头，红金异瞳里翻涌着狂躁，肩头的卫衣布料都被溢散的高温烤得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

是被方才巨大的动静引来了。

陆砚辞眉头微蹙。

若是等到冥川的治安部队赶到，场面只会变得更加混乱。艾菱此刻情绪极不稳定，一旦被大量外人刺激，他的力量很可能彻底失控，到时候又会有无辜之人遭殃。

他必须尽快制服他。

陆砚辞另一只手取出一枚泛着银灰色冷光的禁锢环，那是北极星专门用来束缚高危异能者的器具。

眼看那枚圆环就要扣上艾菱的手腕。

少年忽然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陆砚辞的小臂上。

不是撕咬血肉那般凶狠，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尖锐的痛感传来。

陆砚辞动作一顿。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

艾菱抬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半是野性，一半是无助。他只是想要挣脱，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

夜风卷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陆砚辞沉默了一瞬。

小臂上的烙印骤然大放光明。

淡蓝的微光瞬间包裹住躁动的少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压制住了他翻涌的异能。艾菱只觉得浑身一软，四肢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大半，挣扎的动作也随之弱了下去。

银灰色的禁锢环“咔嗒”一声，扣在了他纤细的腕间。

异能的涌动，骤然被掐断。

艾菱怔怔地看着手腕上那一圈冰冷的金属，愣了几秒，而后，细碎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要……我不要被关起来……”

他哽咽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陆砚辞松开了扣在他后颈的手。

刀已经归鞘。

他垂着眼，望着怀里面露哭容的少年。

胜利本该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任务完成，他将带着悬赏榜上赫赫有名的高危实验体返回北极星，交付审判，送入北国雪狱。

可是这一刻，陆砚辞心底那道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防线，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