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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名字

人脸书

天快亮的时候,我离开了病房。

我沿着医院后门那条窄巷子走,天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碎得看不清字了,可那个号码还印在脑子里。我拨了好几遍,那边再也没接。最后一条短信发过来,只有一个地址:火车站东边的福来旅馆,三零四。

我知道那地方。十几年前,我爸在本地打工的时候就常住在那种小旅馆里,一晚上二三十块钱,热水都要自己去楼道尽头打。他消失那天,穿的就是一件洗褪了色的蓝布夹克,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里面装走了家里最后的一千块钱。

我走到福来旅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旅馆招牌上缺了两个字,剩下“福来”和半个“馆”字,红色的塑料字掉了漆,像干在脸上的血痂。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住店啊?”

我直接上了楼。木板楼梯在脚底下嘎吱作响,每响一下,我就能听见三楼某扇门后面传来老式电视机的声音。走廊很窄,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空气里有一股隔夜饭菜和廉价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我站在三零四门口,抬起手,没有犹豫,敲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他站在门口,像是早就等在门后面。十六年了,我几乎认不出他。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皱,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袖T恤,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他看着我,先是一脸茫然,随后眼神慢慢变了。他动了动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往后退了半步。

“你找谁?”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潮汕口音,但比电话里更沙哑。

“我是你儿子。”我说。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他盯着我的脸,上上下下地看,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皱起眉,摇了摇头:“你莫开玩笑,我儿子没你这么老。”

我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他跟着后退,一直退到床边,一屁股坐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亮着,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真是你儿子。”我又说了一句,开始讲那些只有我们家人才知道的事。讲他走的那天带走了一千块钱,讲他给我买过一辆绿色的小单车,讲他在地图册上指着广东说以后要带我们去那边看海。我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他别过头去,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跳起来的那一下,我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烟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和那些陈年旧事搅在一起,又苦又呛。

“小满病了。”我开口,“缺钱,我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他吸了口烟,没看我。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夹烟的姿势很别扭,像很久没抽了。他问:“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的笔记本掏了出来。那本没有封面的破笔记本一露出来,他的眼睛就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往床头缩去,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两下,灭了。

“你离我远点。”他声音尖利,像是被吓坏了,“把它拿开!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东西?”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墙角,抓起一个破旧的旅行包挡在身前,像那本笔记本会跳起来咬他似的。

“你见过它。”我说,不是问句。

他喘着粗气,眼神慌乱,嘴唇发白。“我见过那些卖书的。”他说,语速很快,像在自言自语,“巷子最里面的老太太,她总坐在那儿,不出声。我年轻的时候也拿过一本,翻过几页。后来扔了,我用不着那东西。我没用过它,我真的没用过!”

最后两句像是喊给我听的,也像是喊给墙里的什么人听。他的手抓着旅行包,指节发白。我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些空白的书页,想起那个灰夹克男人说的话。每一个翻开过的人,都会被记录在册。包括那些只翻了几页就扔掉的。血缘会顺着血脉找上门,哪怕你什么都没做。

“你现在回来做什么?”我冷冷地问,“当初走的时候,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他没回答,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我怀里的笔记本。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放下旅行包,眼神不再那么惊惶了,反而变得有些古怪。他朝我走过来两步,凑近了看那本书,呼吸急促,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

“它变薄了。”他喃喃地说,“我以前见它的时候,比这厚得多。那些人……用了它的人,会变成纸。脸留在页面上,身体缩成薄薄一层,压进书脊里。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用人做的书。”

我浑身发冷,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本笔记本的触感果然和普通的纸不一样,表面像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温温的。我忽然想到那些字迹为什么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用指甲刻出来的。因为写这些字的人,后来都变成了纸。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盯着他。

他的目光终于从笔记本移到我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我见过他们怎么被压进去。那年我二十三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在旧货市场帮人搬东西,有天晚上下大雨,我看见那个老太太从巷子里走出来,抱着一摞这样的本子。她翻到其中一页,往上面吹了口气,那页纸就鼓起来,慢慢浮出一张人脸。那张脸我认识,是街口卖猪脚饭的老刘,前几天刚说回老家了。可在纸页上,他的嘴还张着,一开一合,像在喊救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我跑了。再也没去过那个市场。你妈生下你之后,我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你们娘仨全变成纸。所以后来我走了。我怕哪一天,那老太太把本子送到我家里来。”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逼到绝路上才捡起了这要命的东西。现在看来,我和这玩意儿之间,隔着一道更深的东西。我爸见过它的本来面目。他逃了半辈子,最后他的儿子自己把它找了出来。

“你现在回来,是因为血。”我盯着他,“你根本没想过找我们,对不对?是它把你拽回来的。”

他沉默了。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烟捡起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咳完了,低声说:“我梦到你妈了。她站在我床前,整张脸空荡荡的,像个白纸袋。她拉着我的手,往你那边指。她说,回去,把儿子带回来。”

我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母亲死了快十年,她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是我和妹妹一铲一铲把土填上去的。她没有脸了。她也被卷进了这条血线里。这个诅咒顺着血脉往上爬,连死人都不放过。

“那本书上,第七个名字是谁?”我忽然问。

我爸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半天没出声。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我翻开最后一页,把上面的字给他看。他凑近了看,眼神骤变,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这上面……已经有六个名字了。”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七个位置空着。它还没填上去。这六个名字,有一个我认识。陈默,是巷口陈阿婆的孙子。他跟你一样,小时候总去旧货市场捡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陈默”那个名字上,指尖颤抖。“他死的时候,脸是完整剥下来的,像一张蛇皮,湿淋淋地扔在出租屋地板上。警察说窒息,可你猜怎么着?他嘴里堵着一团纸,上面写满了字。”

我胃里一阵翻搅,后退一步,撞在门板上。那本笔记本从我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对着我爸。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页纸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墨水像从纸张深层渗出来的,鲜红湿润:

“第七个:林建军,男,五十三岁,心肌梗塞,死于福来旅馆三零四室。”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站在原地,脸色青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向我伸着,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子慢慢往下滑,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压弯了脊背,最后瘫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摊开在地上的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自己翻动起来。书页像被风吹开的羽毛,哗哗哗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最后停在了最后一页。那个空白的、原该写着“当你读到这行字”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六个名字,和一个刚被填满的第七个:

林建军。

我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感觉到那下面一片死寂。心跳已经停了。他最后那声没发出来的呼救,在空气中散得一干二净。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传来早市收摊的喧闹声。我跪在父亲的尸体旁,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向门口,像在最后那一刻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而那本笔记本依旧躺在地上,最后一页轻轻掀动,像在消化这顿新鲜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