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最深的巷子口,有个永远坐在阴影里的老太太。她的摊位上摆满了发霉的旧书、生锈的铜器,还有一堆看不出年代的破布娃娃。我是在给妹妹买完药之后路过的,兜里只剩几张被汗浸湿的零钱,连一碗素面都吃不起。
天快黑了,老太太的摊子却连一盏灯都没有。她的脸隐在暗处,只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珠跟着我的动作转。我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手指划过那些脏兮兮的书脊,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是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硬纸壳做的书脊翘起来,划破了我的指尖。我抽出来,纸张边缘发黄发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很工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人脸之书”。
“多少钱?”我问。
老太太没说话,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手指头。
一块钱。我付了钱,把本子揣进怀里,沿着昏黄的路灯往回走。妹妹还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着我拿药回去。三个月前她出了车祸,肇事者跑了,医院说腿部感染需要马上手术,否则只能截肢。我们凑不齐八万块的手术费,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现在连房租都欠了两个月。
那本笔记本我原本没当回事。直到第三天晚上,妹妹吃了止痛药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借着月光翻开了它。
前三页是一些呼吸和发声的技巧,详细到横膈膜如何震动、喉结如何位移。我照着试了试,发出的声音真的变得低沉沙哑,像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再往后翻,是一套肌肉控制的图解,教人如何在短时间内改变面部轮廓的“感观”。配合声音、体态、微表情,理论上可以模仿任何人。
我用了整夜看完这本书。天快亮的时候,我站在卫生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用书里的方法调整了几个细节。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嘴角的弧度,甚至眉骨的阴影,都变成了另一副样子。那个样子我见过,是医院缴费窗口前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富家少爷,手上戴着块闪闪发光的腕表。
我合上笔记本,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件见不得光的事。
但妹妹的腿不能等。
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个富家少爷。他叫周启航,本地一个地产商的独生子,经常在酒吧夜店混迹。我花了两天时间跟踪他,录下他的声音,偷拍他的侧影,然后躲回出租屋里反复练习。那本笔记本就像一个被诅咒的老师,每翻一页,我就离自己越远一点。
第一次冒充周启航,是在一家奢侈品店的专柜前。店员认出“他”之后,毕恭毕敬地拿出几款新到的腕表。我学着周启航那种不耐烦又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随便拿两块,回头记我爸账上。”店员连声答应,根本没有要求出示任何证件。
我拿着表走出去,拐进巷子的瞬间摘掉假发和墨镜,整个人抖得站不住。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这样活着,顶着别人的脸,说几句谎话,想要的东西就到手了。
但我没有把表卖掉。我折回去退了货,换成了现金,薄薄的几沓,勉强够妹妹第一期的治疗费。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笔钱,后脖颈一层层地冒冷汗。
笔记本的中间几页,记录着“如何彻底成为另一个人”。那些文字像活了似的,跳进我的眼睛里,扎进我的脑子里。我控制不住地往下读,读到“连续模仿同一个人超过四十八小时,你会忘记自己本来的声音”,又读到“每一次使用都会留下痕迹,你的脸会慢慢脱落,像一件穿旧了衣服”。。
我感到自己的脸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起初只是颧骨似乎比以前突出了一点,后来是眼窝变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移动。我安慰自己那是太累产生的幻觉。
直到有一天,妹妹看着我,歪着头说:“哥,你怎么开始长得像那个电视上的明星了?”
我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正在对我笑。那个笑容不是我自己的,像有人把我的脸当橡皮泥,在趁我睡觉的时候重新捏了一遍。我拼命地搓脸、掐脸,试图让原来的五官回来。最后只弄得满脸通红,但眼角依然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纹路。
我决定停手。把笔记本锁进抽屉,发誓再也不碰。
可是妹妹的病不能等。手术费凑齐了一部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需要更多。医院每天催款,房东天天堵门,我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催债的电话。
我打开抽屉,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等着我回来。
这一次,我选择了一个距离更远的人。一个外省来的煤老板,据说在本地有几个项目,出手阔绰。我花了五天时间准备,模仿他的口音、步态、甚至吃饭时撅嘴的样子。笔记本里说“要模仿一个人,就要连他的脏话都学过去”。
我开始以煤老板的身份出入高档会所、酒店餐厅,用各种理由向身边人借钱。那些人看在钱的面子上,一个个殷勤得像见到亲爹。我用借来的钱支付妹妹的医药费,同时维持着两层身份的体面。
但模仿开始失控。白天我是煤老板,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重复着他拿雪茄的姿势。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带上他特有的上扬。最可怕的是,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脱口而出:“这破房子怎么还没拆?”
那是煤老板的口头禅,挂在嘴边很多次了。可那一刻,我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发不出声。
我的脸正在变成他的脸。
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想找找有没有逆转的办法。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和前面完全不同,像是某个人在极度的惊慌中匆忙写下:
“当你读到这行字时,你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人了。这本书会吃掉使用者的脸,每用一次,就替换一点,直到你完全变成上一个使用者的模样。”
我猛地合上本子,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我冲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这张脸——皮肤粗糙,眼袋浮肿,嘴角有一条刀疤似的皱纹,那是煤老板在工地上留下的。我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脸,指甲嵌入肉里,试图把这层陌生的面具剥下来。
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脸在哪里了。
那个瘦削的、苍白的、总是带着疲惫神色的年轻人,那个为了给妹妹凑医药费在街上发过传单、在工地上搬过砖的年轻人,他的脸已经被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像被无数次涂改的画布,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瘫坐在地上,紧紧抓着那本笔记本。那些文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像虫子一样蠕动着往我皮肤里钻。我忽然想起旧货市场那个老太太,她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放在那里很久很久的东西。
她的摊位上有很多本这样的笔记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冒出陌生的斑点。我又看向镜子里,煤老板的脸正对着我笑,嘴角越咧越大,好像他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而我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在尖叫,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因为我的嘴已经不是我的了。1
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