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仙境旷野。
毒夕绯离去后,我独自站在原地,指尖那层属于时希的银白微光若隐若现,像一层极薄的蝉翼,贴在仙力流转的脉络之上。
方才那道金色神识的窥探,我自然也察觉到了。
庞尊。
我太了解他的性子——暴烈、直接、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他既然捕捉到了毒夕绯的气息与我的镜之力交叠在同一片区域,便绝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场针对毒夕绯的质问,甚至一场更猛烈的针对我的围剿,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我轻轻攥紧手指,紫金色的镜光在掌心明灭不定。
"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
灵犀阁圣殿,灯火通明。
庞尊一脚踹开殿门,雷光在周身噼啪炸响,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踏入议事厅,目光如刀,直直钉在刚刚回到席位上、还未来得及坐稳的毒夕绯身上。
"毒夕绯!"
一声暴喝,震得殿内悬浮的晶石都微微颤动。
其余几位阁主被这动静惊动,纷纷侧目。时希立于时间光带之中,银色眼眸微微一凝,却没有开口。黎灰靠在阴影里,暗物质缓缓浮动,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淡笑意。灵公主绞着衣袖,不安地看向两人。
毒夕绯心头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庞尊,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庞尊一步跨到她面前,雷电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我问你,方才你去了哪里?"
毒夕绯眼神微微一闪:"我……我在仙境各处巡查毒素残留情况,这有什么问题?"
"巡查?"庞尊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半空中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光影——正是他神识扫过的那片旷野,虽然画面不清,却能隐约看见树荫之下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其中一道紫黑色纱裙的轮廓,分明就是毒夕绯。
而另一道身影周身流转的紫金色镜光,哪怕隔着模糊的光影,也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辨认出来。
曼多拉。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你管这叫巡查毒素?"庞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暴怒,"毒夕绯,你好大的胆子!灵犀阁上下都在提防曼多拉,你倒好,偷偷摸摸跑去跟她私下会面!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是不是早就跟她串通一气!"
"我没有!"毒夕绯猛地抬头,眼底也燃起怒意,"庞尊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我只是去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确认她值不值得你背叛灵犀阁吗?"庞尊步步紧逼,雷光暴涨,"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替你压制了毒素反噬,你就感恩戴德、敌我不分了?毒夕绯,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一步步推向毒渊的!是曼多拉!是她亲手把你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毒夕绯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她怎么会忘。
那些被毒素一点点吞噬容貌的日夜,那些在镜中看见自己面目全非时的绝望,那些因为丑陋而不敢见人、把自己关在毒溪洞里的漫长岁月……始作俑者,就是曼多拉。
可……可方才旷野之上,曼多拉坦然承认过错、不求谅解只求弥补的模样,还有那股实实在在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暖意,也同样真实。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激烈碰撞,撕扯着她的理智。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没有背叛灵犀阁。"
声音虚弱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够了。"庞尊猛地转身,面向众位阁主,雷电在身后凝聚成一道狰狞的雷龙虚影,"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曼多拉先是用小恩小惠拉拢毒夕绯,下一步指不定就要分化我们灵犀阁!她所谓的救赎,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我提议,即刻出手,将曼多拉拿下,押入灵犀阁禁地审问!在她酿成更大的祸乱之前,彻底断绝她的野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灵公主急声道:"庞尊,不可鲁莽!曼多拉近来确实在修复仙境,没有作恶的实证,我们怎能贸然出手?"
"灵公主,你就是心太软!"庞尊冷哼,"等她有了实证,一切都晚了!当年她挑起大战之前,不也是一步步暗中布局吗?我们就是太掉以轻心,才让她有机会祸害两界!"
御王黎灰慢悠悠开口,暗物质在指尖旋转:"我倒是觉得,庞尊说得有几分道理。与其等她露出獠牙,不如先下手为强。毕竟……仙子的心性,谁又能真正看透呢?"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毒夕绯,后者身子微微一颤。
时希始终沉默。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庞尊的暴怒、黎灰的推波助澜、灵公主的左右为难,还有毒夕绯眼底那翻涌的挣扎与痛苦,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知道,庞尊这是要借题发挥了。
抓住毒夕绯私会曼多拉这件事,把"曼多拉有阴谋"这个结论坐实,然后名正言顺地出手。
可她更清楚,曼多拉如今并没有任何作恶的举动。贸然以灵犀阁的名义出手制裁一个正在救赎的仙子,这本身……就已经偏离了灵犀阁守护平衡的初衷。
但她不能公然站出来反对。
灵犀阁的立场需要多数阁主的共识,她一个人无法扭转庞尊和黎灰联手推动的局面。更何况,她暗中赠予曼多拉时间防护的事,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她能做的,只有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拖延。
"庞尊。"时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你说曼多拉有阴谋,可有证据?"
庞尊一愣,随即道:"她私下拉拢毒夕绯,这还不算证据?"
"毒夕绯只是去确认一些事情,并没有与曼多拉达成任何协议,更没有做出损害灵犀阁利益的举动。"时希的银色眼眸望向毒夕绯,"我说得对吗,毒夕绯?"
毒夕绯猛地抬头,对上时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头微微一动,连忙点头:"是!我只是去确认她的真实意图,没有答应她任何事!我……我对灵犀阁绝无二心!"
时希收回目光,继续道:"既然没有实证,仅凭一次私下会面,就认定曼多拉有阴谋、要立刻出手镇压,未免太过草率。灵犀阁的律法,讲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庞尊脸色难看:"时希,你处处替她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替任何人说话。"时希语气淡漠,"我只是在维护灵犀阁的规矩。若是今日我们可以凭猜测制裁一个仙子,明日就可以凭猜测制裁任何一个人。到那时,灵犀阁与当年独断专行的曼多拉,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庞尊微微一滞。
连一旁的黎灰都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话。
灵公主连忙打圆场:"时希说得有道理。不如这样,我们再观察一段时间,加大对曼多拉的监视力度。若是她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庞尊咬紧牙关,雷电在掌心攥得噼啪作响。他想反驳,可时希的话占着"规矩"二字,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好!那就再给她一段时间!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她敢露出半点马脚,我第一个出手,绝不留情!"
说罢,他狠狠瞪了毒夕绯一眼,雷光一闪,径直离开了圣殿。
黎灰意味深长地看了时希一眼,嘴角挂着莫测的笑意,也转身离去。
灵公主松了口气,对毒夕绯安慰了几句,也跟着离开。
殿堂之内,很快只剩下时希和毒夕绯两人。
毒夕绯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看向时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时希……谢谢你。"
时希没有看她,银色的眼眸望向时间长河的深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灵犀阁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顿了顿,才又道:"毒夕绯,你心里的挣扎,我看得到。但你要记住——无论你最终做出怎样的判断,都要想清楚后果。庞尊已经盯上你了,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毒夕绯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还有,"时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曼多拉那边……你若还想去,便去吧。但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再抓到把柄。"
毒夕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时希……这是在默许她?
可时希已经不再说话,时间光带缓缓流转,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仿佛从未开口过一般。
毒夕绯怔怔站了许久,最终深深看了时希一眼,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时希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银白微光悄然凝聚,又悄然散去。
"庞尊不会善罢甘休的。"时希轻声自语,银色的眼眸中映出时间长河里无数条翻涌的支流,"曼多拉,这一次……你能撑过去吗?"
时间长河之中,一条原本明亮的时间线,忽然被一片浓重的雷云笼罩,变得晦暗不明。
————
仙境旷野,我盘膝而坐,正在缓缓恢复仙力。
忽然,心有所感,我抬起头,望向灵犀阁的方向。
方才那一阵剧烈的雷电波动,还有庞尊那毫不掩饰的暴怒气息,隔着层层空间都能隐约感知到。
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庞尊,果然坐不住了。"
我缓缓站起身,紫金色的镜光在周身流转。夜风拂过衣袍,带着新生草木的清冽气息。
我知道,灵犀阁内部因为毒夕绯的事,已经产生了裂痕。庞尊的怀疑、时希的维护、毒夕绯的摇摆……这些看似细微的裂缝,终有一天会汇聚成改变局势的力量。
但我也知道,庞尊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今日被时希压下,心中的怒火只会越烧越旺。下一次,他一定会找到更充分的理由,或者……干脆自己制造一个理由。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我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周身那层若有似无的银白微光——时希赠予我的时间防护,依旧安静地贴在仙力脉络之上。
"时希,毒夕绯……"我低声喃喃,眼中映着漫天星辰,"你们选择在迷雾中保留一丝余地,那我便不会让你们的选择,变成一场笑话。"
前路荆棘密布,雷云压顶。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转身,继续向着荒原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大片被战火损毁的土地,等待修复。
而在我身后,夜色之中,一道金色的雷光悄然浮现,远远缀着我的身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耐心地等待着扑杀的时机。
庞尊的监视,已经开始了。1
大大快更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