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这船……到底装的什么?”
张金柱蹲在船尾,嗓子眼紧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他怀里搂着个小丫头,约摸三四岁,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吧嗒吧嗒”咂得正香。
他一边问,一边拿后槽牙咬住右手的破袖子,左胳膊还得撑着小丫头,腾出两根手指头去拽船帮上垂下来的苇叶子。
通惠河的水又臭又黑,黑得跟灶膛里的锅灰一个色,月亮明明挂在天上,愣是照不到水底下去。
河面上飘着一层油乎乎的暗光,像捂着锅没烧开的酱油。
张瑞林没回头,攥着铜钥匙的手指顿了顿。
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搬的时候没看?”
“看了。”张金柱喉咙发干,“‘永乐大典’,四个字我认得。”
“认得就别再问了。”
话是这么说,可张金柱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两天前,他还坐在国子监南窗底下抄《礼记》,抄得手腕子发酸。
老周端着一碗热茶从窗户外头过,探头问他:“金柱,晚上吃面还是吃饼?”
他说吃面。
老周嘿嘿一笑,说那我去和面,多搁两勺酱。
就为这一碗酱面,他一整个下午肚里都热乎乎地惦记着。
可现在老周在哪里?他不知道。
东交民巷炸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那碗面这辈子还能不能吃上他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三天前叔父半夜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几块干饼、一身换洗衣服,还有这个小丫头。
当时叔父就一句话:“走,活着走。”
他们从国子监西墙根底下那条荒了二十年的暗沟里爬出来,七拐八绕摸到东交民巷边上。
遍地碎砖烂瓦,半截窗户框子还冒着青烟。
空气里一股子焦煳味儿混着石灰味儿,呛得嗓子眼发干。
张金柱把小丫头脑袋按进自己胸口,拿身子挡着残墙豁口,一步一步挪。
那孩子也不哭,就扒着他衣襟,小手攥得死紧。
后来他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指从破洞里挤出来,让芦苇茬子划了道口子,血把鞋面洇红了一巴掌大的一片,他都没敢说疼。
他怕叔父嫌他走不动。
码头上那段路更难捱。
三百多号人,杂役、挑夫、老码头、守夜老兵,黑压压蹲在芦苇荡里,一个个像泥塑的一样。
没人咳嗽,没人叹气,连放屁都憋着。
从隐蔽库房里抬出来的樟木箱子,不大,三尺长一尺半宽,但死沉。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腰杆子压得跟弓似的,走两步就得换肩。
箱面上朱砂写的号从“壹”到“拾捌”,那笔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宫里老匠人的手笔,撇捺里头带着劲儿。
张金柱抱的是个小木匣子,比箱子轻,可他刚托到底儿,指肚一蹭,摸到四个阴刻的篆字——“永乐大典”。
他两条胳膊一软,差点没兜住。
好悬没掉地上。
一抬头,看见陈伯正盯着他。
陈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弓着,可两只胳膊上腱子肉鼓得跟铁疙瘩似的,看他的眼神刀子一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他看懂了:拿稳了。
张金柱把木匣子抱上了船。
船是平底浅舱的老槽船,每艘上头铺了半尺厚的稻草,箱笼码进去,苫上油布,外头拿湿麻绳横七竖八勒紧,又捆了三道。
他前前后后搬了十来趟,后背的褂子让汗溻透了,紧贴着肉,夜风一灌冰凉。
可手心在冒火,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肉直接蹭在木头上,疼得他龇牙。
他不敢停,船上等着装的东西还多呢。
“开船。”叔父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八艘船缆绳一解,悄没声儿滑进了河里。
桨手们拿旧布把桨叶包了,划水的时候只听见咕嘟咕嘟的水响,跟鱼在水底翻肚皮似的。
芦苇太高了,密密匝匝,把船身遮得严严实实。
张金柱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五月天的河水还寒着,冰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乱蓬蓬的头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干裂的嘴唇起了白皮,眼睛底下一圈乌青。
他心想:这谁呀?这还能是国子监那个穿青布直裰的穷学生张金柱吗?
他没见过夜航船,但他听老周讲过。
老周说早年间运河上夜里走的船都是偷运私盐的,船家把盐袋子沉在水线底下,面上装两筐烂菜叶子应付巡查。
可老周没告诉他,夜里运国宝是这么个滋味——心悬在嗓子眼,耳朵竖得像狗,芦苇风一吹沙沙响,他听着都像追兵。
小丫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揪住他衣襟上那颗磨得发亮的铜扣子,梦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张金柱低头看她,胎毛细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镀了一层银灰。
孩子的脸脏兮兮的,眼缝边还有干了的泪痕。
他把自己破袖子拢了拢,盖住她的脚丫子。
“金柱。”叔父从船头那边唤他。
张金柱把小丫头轻手轻脚挪到稻草堆上,拿油布角给她搭了搭肚子,猫着腰绕过几摞箱子,跨过两块木板搭的跳板到了头船。
张瑞林站在舵位旁边,手里那串铜钥匙攥出了汗,亮晶晶的。
他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几天功夫老了何止十岁。
可他那双眼睛亮,亮得跟烧红的铁丝一样。
“你听着。”张瑞林声音压到了底,“这十八船东西,我凑了仨月。永乐大典的孤本,宋徽宗亲笔的绢画,汉唐的青铜尊,宫里几朝攒下的瓷器玉器。随便拿一件出去,够一户人家吃三代。”
张金柱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
“要是落到洋人手里,”张瑞林盯着他,“咱祖宗的根就断了。”
张金柱吧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肉里。那点疼让他脑子清醒。
“先去天津,再找海船去英国。我在那边有个旧识,能接应。”
“英国?”张金柱愣了,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月亮还远。书上看过,可那跟现实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我想去?”张瑞林苦笑,嘴角一扯像刀子拉的,“可这大清国,哪里还安全?今儿丢北京,明儿就是天津,后儿就是上海。只有漂洋过海,这口气才能续上。”
张金柱沉默,河面上桨叶拨水的声音黏糊糊的,芦苇擦着船舷像无数小指甲在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叔,那丫头……”
张瑞林扫了一眼稻草堆上蜷着的小身影:“她家人走散了,乱兵里头冲散的,找不回来了。你要不嫌累赘就带着,到了那边给她寻户安生人家。”
张金柱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河道拐弯处猛地亮了。
一道惨白的光柱直直扫过来,刷地掠过水面——芦苇丛里惊起一片水鸟扑棱棱乱飞。
光柱太亮了,亮得张金柱睁不开眼,他拿手挡着,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停船!”一个生硬的中文喊话声传过来,“停船检查!全部停下!”
灰色铁壳的蒸汽巡逻艇横在河道正中间,艇身不大,但甲板上架着两挺小炮,黑洞洞的炮口稳稳对着这边。
探照灯晃来晃去,光柱切开黑暗像刀切豆腐。
甲板上五六个洋兵,有的嘴里叼烟卷,有的拿袖子擦枪管,一个胖乎乎的军官举着铁皮喇叭喊:“前面的中国船!立刻停止前进!否则开火!”
张金柱看见叔父身体一晃,手撑在船舷上,指节捏得发白。
张瑞林转过头来,嘴唇哆嗦着,眼里那亮光一点点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漏了气的皮囊:“……停……”
“不能停!”
张金柱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叔父的手腕子:“叔!停了就全完了!这些东西——”
“他们有炮!”张瑞林哑着嗓子吼,声音里带着血,“咱这两门土炮打不穿铁壳子!”
张金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眼睛死盯着那艘铁灰色巡逻艇,目光在船舷上疯狂地扫来扫去。
越急越没主意,越没主意越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就在这时胸口那块玉佩猛地一烫——烫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眼前一花,一串串字迹浮上来:
“英制蒸汽巡逻艇,排水量八十吨。锅炉系统为老式卧式火管锅炉,长期高负荷运行导致炉壁变薄,连接管道承压不足。当前压力下,二号管道接口处已出现金属疲劳裂纹,温度异常升高,呈暗红色……”
张金柱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巡逻艇右舷水线以上、烟囱根部往下约三尺的地方,一小块铁皮颜色发暗发红,像灶膛里烧透了的一块铁。
他抬手一指:“叔!打那儿!那块发红的!”
张瑞林顺着看过去,皱着眉头:“哪里红了?我看不见!”
“信我!”张金柱急得嗓子劈了,“叔!你信我一回!就那儿!”
探照灯光柱扫到了他们船上,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死死盯住叔父。
怀里的小丫头被光晃醒了,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哥哥……天亮了吗……”
“别怕。”他低头说,声音抖着,“哥哥在呢。”
张瑞林盯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头,桨声停了,芦苇不响了,连水都好像不流了。
张瑞林猛地转身,冲船头的炮手一挥手:“听他的!右舷炮!烟囱底下那块!放!”
老炮手愣了半拍,随即手忙脚乱地填药、塞弹。
那土炮管才三尺长,寒碜是寒碜,可装弹的手速是几十年练出来的——五秒。
引绳一拉——
“轰!”
一团黑火药裹着碎石铁砂喷出去,不偏不倚砸在那块暗红铁皮上。
巡逻艇甲板上一阵惊叫。
紧接着一声更沉闷的爆响从艇肚子里炸出来,像一口大铁锅炸了膛——右舷猛地崩开一个洞,滚烫的蒸汽混着铁屑喷出来,巨大的冲击力把艇身掀得向左侧倾斜了四十五度。
洋兵们摔作一团,喇叭、烟卷、帽子全飞了,两个直接栽进水里扑腾。
探照灯灭了,黑暗重新吞了一切,只有巡逻艇上燃起的小股火苗舔着舷板。
“划!”张瑞林嗓子都喊劈了,“全力划!浅滩那边绕!”
十八艘船上所有桨叶同时扎进水里。
张金柱扔掉小丫头给他掖的油布角,抓起一根桨就插进河里。
水花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身,又凉又腥。
手掌心的泡早就磨没了,肉直接蹭在桨杆上,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被别的什么压下去了。
后头那艘巡逻艇正在慢慢下沉,船头翘起来像一条垂死的黑鱼,火苗映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
三里地。船队闷头划出了三里地,河道重新暗下去,芦苇重新合拢。
张金柱扔了桨,仰面倒在稻草堆上,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跟破风箱似地嘶嘶响。
满脸都是水——汗,河水,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没忍住的泪。
小丫头爬过来,小手抹他的脸:“哥哥,你哭了?”
他吸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汗。”
玉佩还在烫。
他闭着眼,脑子里浮出几行字:
(首次守护成功。奖励鉴闻值100点。“微光感知”已解锁。警告:前方百里外海域检测到大规模国宝反应,来源未知。)
他不想知道前方还有什么。
他太累了。他想老周那碗酱面,想国子监窗外那棵海棠树,想五月天暖烘烘的日头照在书页上。
可小丫头的脑袋又拱进他怀里了。
他说:“睡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河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
通惠河的水还是黑的,但船在走。
他一直以为运的是书,可叔父说得对,运的是一口气。
接下来是海,是天津,是那条他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船,去英国。
他张金柱,国子监一个穷学生,怀里揣着个捡来的丫头,身边是十八船老祖宗留下的魂。
英国?可那口气还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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