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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航船

十八船国宝

“叔,你这船……到底装的什么?”

  张金柱蹲在船尾,嗓子眼紧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他怀里搂着个小丫头,约摸三四岁,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吧嗒吧嗒”咂得正香。

  他一边问,一边拿后槽牙咬住右手的破袖子,左胳膊还得撑着小丫头,腾出两根手指头去拽船帮上垂下来的苇叶子。

  通惠河的水又臭又黑,黑得跟灶膛里的锅灰一个色,月亮明明挂在天上,愣是照不到水底下去。

  河面上飘着一层油乎乎的暗光,像捂着锅没烧开的酱油。

  张瑞林没回头,攥着铜钥匙的手指顿了顿。

  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搬的时候没看?”

  “看了。”张金柱喉咙发干,“‘永乐大典’,四个字我认得。”

  “认得就别再问了。”

  话是这么说,可张金柱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两天前,他还坐在国子监南窗底下抄《礼记》,抄得手腕子发酸。

  老周端着一碗热茶从窗户外头过,探头问他:“金柱,晚上吃面还是吃饼?”

  他说吃面。

  老周嘿嘿一笑,说那我去和面,多搁两勺酱。

  就为这一碗酱面,他一整个下午肚里都热乎乎地惦记着。

  可现在老周在哪里?他不知道。

  东交民巷炸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那碗面这辈子还能不能吃上他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三天前叔父半夜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几块干饼、一身换洗衣服,还有这个小丫头。

  当时叔父就一句话:“走,活着走。”

  他们从国子监西墙根底下那条荒了二十年的暗沟里爬出来,七拐八绕摸到东交民巷边上。

  遍地碎砖烂瓦,半截窗户框子还冒着青烟。

  空气里一股子焦煳味儿混着石灰味儿,呛得嗓子眼发干。

  张金柱把小丫头脑袋按进自己胸口,拿身子挡着残墙豁口,一步一步挪。

  那孩子也不哭,就扒着他衣襟,小手攥得死紧。

  后来他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指从破洞里挤出来,让芦苇茬子划了道口子,血把鞋面洇红了一巴掌大的一片,他都没敢说疼。

  他怕叔父嫌他走不动。

  码头上那段路更难捱。

  三百多号人,杂役、挑夫、老码头、守夜老兵,黑压压蹲在芦苇荡里,一个个像泥塑的一样。

  没人咳嗽,没人叹气,连放屁都憋着。

  从隐蔽库房里抬出来的樟木箱子,不大,三尺长一尺半宽,但死沉。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腰杆子压得跟弓似的,走两步就得换肩。

  箱面上朱砂写的号从“壹”到“拾捌”,那笔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宫里老匠人的手笔,撇捺里头带着劲儿。

  张金柱抱的是个小木匣子,比箱子轻,可他刚托到底儿,指肚一蹭,摸到四个阴刻的篆字——“永乐大典”。

  他两条胳膊一软,差点没兜住。

  好悬没掉地上。

  一抬头,看见陈伯正盯着他。

  陈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弓着,可两只胳膊上腱子肉鼓得跟铁疙瘩似的,看他的眼神刀子一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他看懂了:拿稳了。

  张金柱把木匣子抱上了船。

  船是平底浅舱的老槽船,每艘上头铺了半尺厚的稻草,箱笼码进去,苫上油布,外头拿湿麻绳横七竖八勒紧,又捆了三道。

  他前前后后搬了十来趟,后背的褂子让汗溻透了,紧贴着肉,夜风一灌冰凉。

  可手心在冒火,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肉直接蹭在木头上,疼得他龇牙。

  他不敢停,船上等着装的东西还多呢。

  “开船。”叔父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八艘船缆绳一解,悄没声儿滑进了河里。

  桨手们拿旧布把桨叶包了,划水的时候只听见咕嘟咕嘟的水响,跟鱼在水底翻肚皮似的。

  芦苇太高了,密密匝匝,把船身遮得严严实实。

  张金柱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五月天的河水还寒着,冰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乱蓬蓬的头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干裂的嘴唇起了白皮,眼睛底下一圈乌青。

  他心想:这谁呀?这还能是国子监那个穿青布直裰的穷学生张金柱吗?

  他没见过夜航船,但他听老周讲过。

  老周说早年间运河上夜里走的船都是偷运私盐的,船家把盐袋子沉在水线底下,面上装两筐烂菜叶子应付巡查。

  可老周没告诉他,夜里运国宝是这么个滋味——心悬在嗓子眼,耳朵竖得像狗,芦苇风一吹沙沙响,他听着都像追兵。

  小丫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揪住他衣襟上那颗磨得发亮的铜扣子,梦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张金柱低头看她,胎毛细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镀了一层银灰。

  孩子的脸脏兮兮的,眼缝边还有干了的泪痕。

  他把自己破袖子拢了拢,盖住她的脚丫子。

  “金柱。”叔父从船头那边唤他。

  张金柱把小丫头轻手轻脚挪到稻草堆上,拿油布角给她搭了搭肚子,猫着腰绕过几摞箱子,跨过两块木板搭的跳板到了头船。

  张瑞林站在舵位旁边,手里那串铜钥匙攥出了汗,亮晶晶的。

  他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几天功夫老了何止十岁。

  可他那双眼睛亮,亮得跟烧红的铁丝一样。

  “你听着。”张瑞林声音压到了底,“这十八船东西,我凑了仨月。永乐大典的孤本,宋徽宗亲笔的绢画,汉唐的青铜尊,宫里几朝攒下的瓷器玉器。随便拿一件出去,够一户人家吃三代。”

  张金柱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

  “要是落到洋人手里,”张瑞林盯着他,“咱祖宗的根就断了。”

  张金柱吧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肉里。那点疼让他脑子清醒。

  “先去天津,再找海船去英国。我在那边有个旧识,能接应。”

  “英国?”张金柱愣了,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月亮还远。书上看过,可那跟现实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我想去?”张瑞林苦笑,嘴角一扯像刀子拉的,“可这大清国,哪里还安全?今儿丢北京,明儿就是天津,后儿就是上海。只有漂洋过海,这口气才能续上。”

  张金柱沉默,河面上桨叶拨水的声音黏糊糊的,芦苇擦着船舷像无数小指甲在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叔,那丫头……”

  张瑞林扫了一眼稻草堆上蜷着的小身影:“她家人走散了,乱兵里头冲散的,找不回来了。你要不嫌累赘就带着,到了那边给她寻户安生人家。”

  张金柱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河道拐弯处猛地亮了。

  一道惨白的光柱直直扫过来,刷地掠过水面——芦苇丛里惊起一片水鸟扑棱棱乱飞。

  光柱太亮了,亮得张金柱睁不开眼,他拿手挡着,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停船!”一个生硬的中文喊话声传过来,“停船检查!全部停下!”

  灰色铁壳的蒸汽巡逻艇横在河道正中间,艇身不大,但甲板上架着两挺小炮,黑洞洞的炮口稳稳对着这边。

  探照灯晃来晃去,光柱切开黑暗像刀切豆腐。

  甲板上五六个洋兵,有的嘴里叼烟卷,有的拿袖子擦枪管,一个胖乎乎的军官举着铁皮喇叭喊:“前面的中国船!立刻停止前进!否则开火!”

  张金柱看见叔父身体一晃,手撑在船舷上,指节捏得发白。

  张瑞林转过头来,嘴唇哆嗦着,眼里那亮光一点点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漏了气的皮囊:“……停……”

  “不能停!”

  张金柱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叔父的手腕子:“叔!停了就全完了!这些东西——”

  “他们有炮!”张瑞林哑着嗓子吼,声音里带着血,“咱这两门土炮打不穿铁壳子!”

  张金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眼睛死盯着那艘铁灰色巡逻艇,目光在船舷上疯狂地扫来扫去。

  越急越没主意,越没主意越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就在这时胸口那块玉佩猛地一烫——烫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眼前一花,一串串字迹浮上来:

  “英制蒸汽巡逻艇,排水量八十吨。锅炉系统为老式卧式火管锅炉,长期高负荷运行导致炉壁变薄,连接管道承压不足。当前压力下,二号管道接口处已出现金属疲劳裂纹,温度异常升高,呈暗红色……”

  张金柱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巡逻艇右舷水线以上、烟囱根部往下约三尺的地方,一小块铁皮颜色发暗发红,像灶膛里烧透了的一块铁。

  他抬手一指:“叔!打那儿!那块发红的!”

  张瑞林顺着看过去,皱着眉头:“哪里红了?我看不见!”

  “信我!”张金柱急得嗓子劈了,“叔!你信我一回!就那儿!”

  探照灯光柱扫到了他们船上,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死死盯住叔父。

  怀里的小丫头被光晃醒了,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哥哥……天亮了吗……”

  “别怕。”他低头说,声音抖着,“哥哥在呢。”

  张瑞林盯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头,桨声停了,芦苇不响了,连水都好像不流了。

  张瑞林猛地转身,冲船头的炮手一挥手:“听他的!右舷炮!烟囱底下那块!放!”

  老炮手愣了半拍,随即手忙脚乱地填药、塞弹。

  那土炮管才三尺长,寒碜是寒碜,可装弹的手速是几十年练出来的——五秒。

  引绳一拉——

  “轰!”

  一团黑火药裹着碎石铁砂喷出去,不偏不倚砸在那块暗红铁皮上。

  巡逻艇甲板上一阵惊叫。

  紧接着一声更沉闷的爆响从艇肚子里炸出来,像一口大铁锅炸了膛——右舷猛地崩开一个洞,滚烫的蒸汽混着铁屑喷出来,巨大的冲击力把艇身掀得向左侧倾斜了四十五度。

  洋兵们摔作一团,喇叭、烟卷、帽子全飞了,两个直接栽进水里扑腾。

  探照灯灭了,黑暗重新吞了一切,只有巡逻艇上燃起的小股火苗舔着舷板。

  “划!”张瑞林嗓子都喊劈了,“全力划!浅滩那边绕!”

  十八艘船上所有桨叶同时扎进水里。

  张金柱扔掉小丫头给他掖的油布角,抓起一根桨就插进河里。

  水花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身,又凉又腥。

  手掌心的泡早就磨没了,肉直接蹭在桨杆上,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被别的什么压下去了。

  后头那艘巡逻艇正在慢慢下沉,船头翘起来像一条垂死的黑鱼,火苗映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

  三里地。船队闷头划出了三里地,河道重新暗下去,芦苇重新合拢。

  张金柱扔了桨,仰面倒在稻草堆上,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跟破风箱似地嘶嘶响。

  满脸都是水——汗,河水,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没忍住的泪。

  小丫头爬过来,小手抹他的脸:“哥哥,你哭了?”

  他吸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汗。”

  玉佩还在烫。

  他闭着眼,脑子里浮出几行字:

  (首次守护成功。奖励鉴闻值100点。“微光感知”已解锁。警告:前方百里外海域检测到大规模国宝反应,来源未知。)

  他不想知道前方还有什么。

  他太累了。他想老周那碗酱面,想国子监窗外那棵海棠树,想五月天暖烘烘的日头照在书页上。

  可小丫头的脑袋又拱进他怀里了。

  他说:“睡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河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

  通惠河的水还是黑的,但船在走。

  他一直以为运的是书,可叔父说得对,运的是一口气。

  接下来是海,是天津,是那条他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船,去英国。

  他张金柱,国子监一个穷学生,怀里揣着个捡来的丫头,身边是十八船老祖宗留下的魂。

  英国?可那口气还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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