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腊月的风裹着细碎寒气，年关一日近过一日。

紫禁城里扫尘挂联，各处宫苑都飘起腊梅香与煮肉的香气。一众皇子公主、宗室亲眷都忙着逐处寻烟火备年礼、写春联、置腊味，偌大皇城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热闹。

这所有人里头，要数固伦长乐公主璃燕最为快活，也最为忙碌。

身子早已调养得七七八八，体内“缠丝幽烬”的余毒在日复一日汤药、银针与内力调理下几乎消散干净，太医再三诊过脉象，只余下慢慢固本培元便可全然无碍。卸下了心头一桩大石，她那颗爱热闹的心便再也按捺不住。

今日一早收拾妥当，也不带许多仪仗，只叫上苏嬷嬷、几个贴身宫女，便开始了她的蹭吃蹭喝之旅。

第一站，和敬公主府。

和敬早知晓小妹要来，早早备下她爱吃的蜜饯、蒸糕、暖锅小食。璃燕在府里逛园子、赏寒梅，陪着姐姐闲话半日，点心尝了好几样，临走还揣上一小包炒松子。

第二日，便去往富察府。

富察府上下早已习惯这位小贵客登门。老外公、一众族中长辈见她来了，无不欢喜。后厨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奶饽饽、酥卷、腊味小碟摆满一桌。璃燕围着桌子走走看看，遇见合口的便尝上几口，时不时还跟府里的小辈说笑打闹，在富察府里自在得如同在自己寝宫一般。

再过一日，便轮着各位阿哥的府邸。

大阿哥府的腊鱼、三阿哥府上的糖霜柿饼、六阿哥府上新蒸的枣泥糕……她一家一家地串门。几位阿哥明知小妹是来“蹭吃”的，非但没人嫌她麻烦，反倒个个早早吩咐下人：“长乐公主要是来了，各样吃食都多备一份。”

于是一连好些天，京城里时常能看见小小的一队宫人行过街巷，不用通报多久，大家便知——是长乐公主又出门串门吃好吃的了。

逛过一圈皇子府邸，璃燕还不罢休。这一日，她兴致勃勃，直奔乌拉那拉氏的娘家府邸。

皇后虽身居中宫，却也时常惦念母家。乌拉那拉一族上下更是把璃燕视作掌上明珠。一来因为皇后待她视若己出，二来这小姑娘性子敞亮可爱，文武双全又重情义，全族上下没有不疼她的。

乌拉那拉府的外祖父、舅母们见她登门，喜出望外，大开中门迎接。府中大摆家宴，各色满族风味点心、酱肉、粘豆包、果脯蜜饯一道道往上送。璃燕在府里陪长辈说话，看院中腊梅，同表兄弟姐妹玩耍，一整天都笑得眉眼弯弯。

临走的时候，她看着满桌还余下的各色吃食，心里记挂着宫里的皇后。

“皇额娘在宫里日日处理六宫琐事，定是难得尝一尝外祖父家里的风味。”

她便一声令下，叫宫女拿出带来的大小食盒。舅母们见了，哪有不依的，挑了府里最拿手的几样：乌米糕、苏子叶饽饽、熏鹿脯、蜜渍山里红，还有几罐自家酿的果蜜，满满当当装了好几个食盒。

璃燕指挥宫人把食盒一一捆好，心满意足地带着这一大堆吃食启程回宫。

一回到翊坤宫，恰好几位贵妃、妃嫔正陪着皇后闲话年下琐事。

一行人看见几个宫女抬着大大小小沉甸甸的食盒鱼贯而入，都不由得惊奇。

纯贵妃眼尖，瞅着那一堆食盒，忍不住掩唇打趣：

“哎哟，我们长乐小公主回来啦！你这是去哪儿，给咱们皇后娘娘进货来了？这么一大摞食盒！”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轻柔的笑声。

换作别的宗室女子，被贵妃这样打趣，或许会局促害羞。可璃燕半点不怯场，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里亮晶晶的，大大方方回话：

“回贵妃娘娘，我是去额娘的额娘家里，外祖父府上啦！乌拉那拉府做的点心最是地道，我玩得可高兴了，想着皇额娘在宫里忙，便多带些回来，请皇额娘也尝尝外祖父家的味道。”

一番话说得坦荡又真诚。

皇后心中一暖，走上前轻轻牵住她冰凉的小手，柔声笑道：“你这孩子，到处串门吃喝，心里还惦记着我。”

璃燕顺势往皇后身上一靠，软糯地蹭了蹭她的衣袖：

“年下就要热热闹闹的嘛！富察府、各位哥哥府上、外祖父府上，每家都有不一样的好吃的，逛一圈，心里才觉得要过年啦。”

众人看着她一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都不由得感慨。

谁还记得不久之前，这位公主身中奇毒，独自隐忍，于乾清宫里面对阴私诡计，冷静查案，风骨凛然。

如今风波尘埃落定，她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走遍亲友各家，蹭吃、嬉闹、撒娇，被四大家族、帝后、宗亲一同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贵妃笑着点头：“真好。能到处走走，吃得开心，便是年味儿了。”

皇后吩咐宫人打开食盒，各样乌拉那拉氏家传的吃食一一摆上案几。殿中甜香四溢，妃嫔们分尝点心，说笑闲谈。

窗外寒风阵阵，殿内暖意融融。

年关将近，烟火可亲。

她有富察一族的庇护，有乌拉那拉一族的疼爱，有皇室家人的万般纵容。

可以披甲论武、可以辨毒医人，亦可以放下一身锋芒，做一个到处串门蹭吃、满心欢喜盼着新年到来的小丫头。

景砚恰好这时入宫请安，听闻她这几日的行程，不禁莞尔。

看来这个年，注定要热热闹闹，甜甜蜜蜜地过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