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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浅滩浮影,水魄留缘

阴目何砚

旧居民楼的经年执念彻底消散,整片老旧小区重归安宁。

傍晚晚风穿楼而过,扫尽楼道沉积多年的阴冷滞气,夕阳余晖落满斑驳墙面,给沉寂许久的老楼镀上一层温润暖色。困扰住户数年的黄昏脚步声、窗边轻叩声彻底绝迹,人心安稳,烟火重回。

何砚与林晚辞别小区众人,沿着城郊河道缓步返程。

连日行走阴阳、渡化孤魂,一路所见皆为人间执念、岁月遗憾。林晚随行在侧,心境愈发沉稳通透,不再只惧灵异诡相,更懂了阴阳之间最多的是不甘、等候与无缘,而非杀伐与凶邪。

天色渐晚,暮云低垂,城郊河水泛着细碎粼光。

河道浅滩水草摇曳,晚风拂过水面,带起淡淡水汽。寻常路人行至此处,只觉晚风微凉、水景清幽,无人察觉浅滩之上,悬着一缕极浅极柔的水魄虚影。

这道虚影半浮半沉,笼罩在河面水汽之中,似有若无,随波微动,始终不离这片浅滩方寸之地。

往来垂钓、散步的行人偶有路过,只觉此处水汽偏寒、心头微闷,转身便忘,从无人深究根源。

唯有何砚眸光微凝,一眼看破虚实。

林晚即刻屏息凝神,睁开阴眼细细观望。只见浅滩水汽中,立着一道模糊的孩童虚影,身形幼小,姿态安静,不飘不荡,不吵不闹,只是静静望着流水,日复一日守在原地。

这缕魂体太过单薄澄澈,无半分戾气怨气,干净得近乎透明,几乎要与水汽融为一体。

“师尊,是孩童水魂,无害人意,只是滞留不去。”林晚低声禀报,分寸得体,静待指引。

何砚缓步立在河岸青石之上,目光轻落河面,缓缓道出始末:“意外落水,年少殒命,无心结怨,无念不甘。”

多年前,曾有孩童在这片浅滩戏水失足,小小年纪骤然离世。孩童心性纯粹通透,生死一瞬太过仓促,来不及生出恐惧与怨恨,也来不及滋生执念与不甘。

旁人殒命,或怨人、或恨世、或痴念不散、或冤屈难平。

唯独稚子天真,来去干净,无恶无嗔。

他滞留此处,并非留恋尘世,亦不是纠缠生人,只是魂体懵懂,不知何为轮回,不知何为离去,本能守着自己最后停留的浅滩,岁岁随流水浮沉,安静孤单,无人知晓。

也正因毫无怨气、不扰生灵,多年来从未有人察觉此地藏着一缕孤魂。

寻常术士只辨煞气凶灵,遇此干净懵懂的水魄,无从察觉,也无从渡化。

唯有何砚这般坚守本源正道、心怀悲悯之人,方能看透这无声无形的孤寂,渡这无人问津的稚子孤魂。

暮色越发深沉,河面晚风渐凉。

水汽缭绕间,孩童虚影轻轻晃动,似是感知到身前两人的气息,微微转身,懵懂相望,眼底没有惊惧,只有纯粹的茫然与疏离。小小魂体常年受河水冲刷,灵息日渐稀薄,再耗下去,终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心性纯善,浮沉半生,该得善渡。”

何砚话音清淡,指尖缓缓凝出一抹柔和清光。微光不炽不烈,温润如水,丝丝缕缕漫向河面,轻轻包裹住那缕单薄幼小的魂体。

没有震彻河面的道法声响,没有风起云涌的异象,渡化无声无息,温柔至极。

清正灵力一点点修补孩童损耗殆尽的灵息,温柔抚平经年水寒侵袭的残缺,缓缓驱散束缚他多年的浅滩水汽枷锁。懵懂飘荡的小小魂体,在温柔微光的包裹下,渐渐安定舒展,褪去常年浮沉的孤单寒凉。

他本无罪无孽,无痴无怨,本该安然轮回,重归尘缘。

多年漂泊滞留,不过是无人引渡、无人怜悯、无人知晓。

片刻之后,河面水汽缓缓归于平静,那道孤单懵懂的孩童虚影,伴着温润清光,彻底安然消散,奔赴轮回正道。

缠绕浅滩多年的无形滞气尽数瓦解,河面晚风变得轻柔温暖,再无半分阴寒。

林晚静静立在一旁,尽收眼底,心底愈发敬畏师尊的大道。

世人修道,多求驱邪镇煞、扬名显威。

唯有何砚,遍历阴阳明暗,不欺弱小、不轻孤苦,不问凶善,只论本心。凶煞作乱则镇,冤魂蒙屈则伸,孤苦无依则渡,岁岁独行,悲悯不改。

夜色缓缓笼罩城郊,河道两岸灯火初亮。

师徒二人并肩沿着河岸走远,身影被暮色拉得清浅悠长。

人间千万遗憾,阴阳无数孤魂,大多无声无名、无人知晓。

何砚守一寸正道,渡四方浮沉,清冷不改,本心无瑕。

林晚怀一腔赤诚,伴朝夕风雨,潜心修行,初心如始。

阴阳路远,浮沉未歇。一人渡世间孤苦,一人伴岁岁长安,于无人看见的暗处,默默守护着人间烟火,抚平所有经年无声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