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大数

砚咎没有再追问。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竖缝瞳孔仍然保持着那个已经被设定好的宽度和角度，像一道正在缓慢归零的瞄准具，沿着它被设定的刻度逐格收拢自己的视场。云徵已经走到舱门边缘了。砚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从旧书页里抽出的那根陈年丝线——细长，带着一点没有被完全拂净的灰尘：“建灭帝国。”他的尾音微微下沉。云徵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但脚步已经停了下来。砚咎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核对过多次的事实：“六千年前他们来过一次。从外围星域推进，没有宣战，没有沟通，直接穿过神原的防线，击毁了六十一艘神舟。那之后我们重组了阵线，重新编列了舰队体系。那时我还不是舰长，但那些记录还在。船壳上没有标识，不通信，不回应。他们的风格和你们遇到的这支舰队一模一样。是建灭帝国。没有别人会用这种方式。”他的尾音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那道旧伤痕的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开过太多次了，“他们现在回来，是因为觉得我们还没准备好。”

神原联盟的历史是最近八万年才被正式记入星图的。但在那之前，幽萝族、玄豹族、碎晶族、瀚穹龙族、蚀影龙族、枯冥龙族、云狸裔——这些种族已经在各自的星球上繁衍了很久，只是不被其他文明所承认。纯血人类的扩张势力在更早的时间段内将他们的母星纳入自己的版图，将他们归于奴役序列，允许他们生存但不能拥有土地和自由，世代循环，周而复始。六万年前神原联盟发起反叛，统一各族的军事力量，建立八十五艘神舟体系，脱离纯血人类的控制，正式宣布独立。那一战之后，神原联盟的领土被重新划定，各族之间的关系也在共同对抗外敌的过程中得到确认和强化。幽萝族在那些年里的经历使他们形成了极度排外的倾向——几乎所有幽萝族都认为人类不可信任，即使是那些从未直接参与过奴役的个体，也依然被视为潜在威胁。云狸裔的看法相对温和，他们认为人类当中也存在可以被信赖的个体，但这种观点在联盟内部并未得到广泛认同。

建灭帝国是人类联盟的中小成员之一，拥有四千六百九十五无量大数颗星球，人口和疆域规模放在人类联盟中属于中等偏下，但它们的作战风格不依赖高端装备，而是依靠高频率、低成本的持续打击战术来压缩对手的生存空间。六千年前的入侵已经充分展示了这种战术的效力——神原联盟自认为完善的八十五艘神舟防线，在对方一支远征舰队面前被削减了超过七成。砚咎当时还不是舰长，但他看过那些记录，那些影像和残骸截面至今仍然保留在神宸的档案库中，没有被销毁，没有被归档。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算快，但保持了已经被确认过的节奏和力度，像一段已经完成推进的轨道件，沿着它被设定的路径滑回自己的槽位。他开口的声音维持着原来的高度：“人类鬼子就是这样。他们不会消失，不会停止，不会因为被打退一次就放弃。”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云徵的方向，竖缝瞳孔在灯光下保持着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宽度和角度：“你说你不想把他们全部归为同一类，那是你的事。但我不会为他们的存在预留任何可以被解释的余地。”他没有等云徵回应，也没有继续追问那段已经被确认过的核对流程。他站在那里，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正在持续流动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