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的门重新合拢之后,云徵把那份还没有翻开的文件推到了桌角。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杯盖边缘的饼干碎屑抹进掌心。他站起来,从指挥位旁边绕过去,朝舱尾方向走了几步。寒妉正蹲在设备柜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翻找什么东西。她没有回头:“舰长,你上次说的那批补给清单,我放在你桌上了。你看了没有?”
“没看。”云徵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蹲下,“放的什么位置?桌面上还是抽屉里?”他侧过头来,“桌面上。你那份清单我还没翻。”寒妉把设备柜的门合上,站起来转过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一侧的布料:“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看文件。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云徵没有躲开她的手,但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肩膀被她拍过的位置,又抬起来看着她:“我看完了,就会把它放回去。没看完的放在桌面上,是为了提醒自己它还没被处理完。它是一个标记,等我什么时候彻底把它处理干净了,我就把它移走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寒妉笑了一声,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标记。你管那叫标记。”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像旧棉布边缘已经磨圆了的质感:“那你桌面上至少有三四个标记了。你觉得你是准备全部一口气看完,还是准备等它们自己长腿跑掉?”云徵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桌面的方向,没有回答她的话,但伸手把寒妉刚收回去的手腕又拽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她的重心偏移了一点:“你那份清单,现在去看完就行。看完了告诉我声,我就把它收回抽屉里。”寒妉被他拽了一下,没有站稳,顺着那股力道往侧面晃了半步,然后稳住了身形。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收紧。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在这儿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的。”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舱门内侧,手里端着一只旧杯子,“云徵,你是舰长。寒妉,你是副官。你们俩要是想玩,去休息区,别在这儿。”云徵没有反驳,松开了手,垂回身侧。寒妉站直了,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钱棣的方向:“老师,您怎么来了。”钱棣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要的补给清单我看过了,该配的东西都配齐了,缺的那几项也标注清楚了。你们要是还想继续在这儿站着,那就在这儿站着吧。我不拦着。”他把手里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寒妉重新蹲下,把设备柜的门打开,抽出那页清单递向云徵的方向:“你看吧,标记先生。”她收回手,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站定,侧过头来看向窗外,星光正在均匀地流过去。云徵低头看着那页已经被递到面前的清单,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方悬浮了一息,然后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把那张纸搁在了桌面上。
镇极的舰体在遭遇第一次撞击时轻微震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然后恢复了稳定。云徵站在指挥台边缘,没有扶任何东西,脚掌已经重新找稳了地面。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快速接近的暗色轮廓上:“那是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那艘凯森普9号神圣打击者没有发出任何通信请求,没有进行标准识别应答流程。它在靠近镇极的过程中没有进行多余的姿态调整,航向笔直,速度没有变化。
寒妉在设备柜旁边稳住身形,手里的那份清单已经从掌心滑落,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片刚被她拍过的布料:“没有识别信号……没有应答。它在朝我们靠过来,速度保持稳定。”
钱棣站在指挥舱入口的内侧,已经松开了门框。他看见窗外那艘正在靠拢的飞船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没有反光的涂层,那些小型飞行器的开口处正在依次被推开,露出内部正在快速点火和调整方向的自杀式飞船轮廓。没有阵型,没有通信,没有协调指挥。那些小型飞船在脱离母舰的过程中保持着各自的航向和速度。
云徵没有下达防御指令。防御系统已经在检测到未识别飞行器接近的过程中完成了锁定和火力分配。炮位完成了射击前校验,火控系统已将目标坐标分配至对应的武器单元,拦截序列已在数微秒内完成了分配和确认。但那些小型飞船的动作和正常的战术动作不一样,它们没有规避,没有散布,没有试图打乱镇极的防御节奏。它们只是沿着已经被设定好的路径向前推进,没有减速,没有避开火线。凯森普9号神圣打击者中的创明教徒在发射之前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准备——病毒生物被封装在飞船的载荷舱段内,病毒飞船内部没有维生系统,没有返回路径规划。它们将在撞击的瞬间把病毒载荷释放到目标舰体表面。有人在高喊“人类之主万岁”,有人在喊“众神之神万岁”,那些声音没有通过通信频道传输,它们在发射之前已经留在了发射舱段内部。
镇极的舰体在四分钟后开始持续震动。第一次碰撞发生在偏右舷的位置,冲击力不大,撞击点没有穿透外层装甲,但载荷舱段在撞击的同时释放了内容物,持续附着在船壳表面,沿着船壳的弧度缓慢地扩展。那些自爆式飞船没有改变航向。第二艘撞击在更靠近舰艏的位置,第三艘在左舷下方——载荷舱段在撞击时爆开,内部那些已经被封装好的生物物质正在以预定的方式扩散至撞击点周围,沿着金属接缝的走向缓慢地渗透、凝固、扩张。镇极的舰体在那次撞击中向一侧倾斜了一度半,然后重新回到稳定状态。
云徵在倾斜的过程中没有抓住任何东西。他的身体沿着已经被设定好的轨迹向右侧偏移,肩膀撞在指挥台边缘的金属面板上,然后沿着已经被设定好的路径滑向地面,在落地之前用手肘撑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肘的位置,确认它没有在接触过程中偏移或变形,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窗外那些正在继续推进的暗色轮廓上。那些小型飞船仍然在持续地从凯森普9号神圣打击者的发射舱段中涌出。钱棣站在门框内侧已经稳住了身形,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变大的深灰色轮廓上。寒妉从设备柜旁边站起来,拍了一下袖口沾的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云徵手肘的方向,没有追问,没有确认。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边缘上。镇极的防御系统已经完成了对剩余小型飞船的锁定和分配,正在以已经被设定好的频率和精度对它们进行逐一清除。那些小型飞船没有加速,没有改变航向。凯森普9号神圣打击者正在将更多的小型飞船送入那些已经被设定好的航道。
云徵把手从指挥台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持续推进的深灰色轮廓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段已经被确认过的信息上,尾音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像旧棉布边缘已经磨圆了的质感:“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的。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没有人回答。那些正在靠近的小型飞船正在持续地被镇极的防御系统命中,但它们没有减速。1
怎么越看越上头,太想看后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