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它搞成大活

马绥堂回到办公室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桌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被她标记过的日常指令：“凳子，把仙朝那艘三蹦子的数据调出来。”

邓荣站在门口的位置，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个要求。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手指在面板上滑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马绥堂的方向。毁灭役飞船的详细数据在屏幕上铺开，像一张已经被展开多次、边缘已经起毛的旧图纸，正在沿着桌面的方向缓慢摊平。

毁灭役，云舟仙朝兵力运输船，非战斗舰，非最高级技术。面积9.16×10¹⁴平方米，约等于两点六六个地球海洋面积，相当于一点七九个地球表面积。推进方式为虫洞科技，无需燃料，行驶速度为一仄秒五十亿光年，从云舟仙朝最接近协会帝国的星球到协会帝国国土约需五十分钟。载员量按甲板层数和人员密度换算，已达无法有效计算层级。它不是用来战斗的——它是用来把兵送到你家里的。

马绥堂看着屏幕上的那组数字，目光在“九点一六乘十的十四次方”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反复核对过多次、不再需要额外修饰的结论性事实：“瘸腿癞蛤蟆造的东西，也就这样了。”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语气带着一层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大而已。大有什么用，大就是靶子。能装两亿人，也得先落地才能装。落地之前呢？飞得再快，也是直着飞过来的。你都知道它直着飞过来了，还会让它落地吗？”

邓荣没有接话，只是把屏幕转回了自己面前。马绥堂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门口的方向：“把虞烈峥叫来。”她没有说明为什么叫他来，也没有补充任何上下文。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海面方向推到了城市边缘，那些被暖色镀过的屋顶轮廓正在逐渐被暗色覆盖。

虞烈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关上，走廊里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亮带，在桌腿附近收窄成一个锐角。马绥堂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已经展开的加密文件，边缘压着桌面上那盏正在发亮的台灯底座。她没有抬头，没有停顿，把那份文件直接推到了桌面的边缘：“你的了。”

虞烈峥走上前来，拿起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文件上印着一串数字：79101045731315484997551。这是军务部标记过的第79101045731315484997551颗需要清理的星球。任务概述很简短——该星球上爆发了9841635400167号丧尸病毒，靠撕咬传播，感染者失去理智，攻击一切未感染的活物。传播方式被列为低风险。在天启科研部那边，丧尸病毒早已不在研究清单上。他们六十万年前就不再关注这类东西了，因为它不扭曲生命形态，不融合生物与非生物，不产生自我增殖的网络，仅仅是通过撕咬完成从A到B的转移。文件里附了一张星球表面照片，画面中清晰可见地表分布着一层不规则的深色斑块，那些斑块正在缓慢地延伸，彼此之间的间距正在持续缩小。目前已经确认星球表面覆盖的所有区域均为纯血人类居住区，无其他智慧种族或高等异类种群栖息。马绥堂的声音从桌面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小活。”

虞烈峥的目光还在纸上。任务级别被标注为“常规清理”，优先级序列靠近末端，没有加急标记，没有额外附加的后备指令。他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上。马绥堂的声音再次落下来：“这是你这辈子接过的最简单的远征令了。去把那些感染者清干净，把星球上的活物处理完，然后回来。别拖，别节外生枝。这是小活。别把它搞成大活。”

虞烈峥站在那里，指尖沿着文件边缘轻轻按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尾音保持着那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明白。”他把文件收进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在门框边缘没有停留。

虞烈峥走到门口的时候，马绥堂的声音从桌后面跟了上来：“对了，那颗星球还没到星际时代。有城市，有电，有工厂。武器是热武器，结构强度不高，不需要额外配发反装甲单位。地面上有六十四个国家，各自为政，没有统一政权。你下去之后别跟当地人打交道，清理干净就行。能省很多事。”

虞烈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然后迈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走远。

马绥堂坐在桌后面，没有立刻站起来。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窗外的暮色已经覆盖了城市边缘，那些被暖色镀过的屋顶轮廓正在逐渐被暗色填满。她伸手打开桌面的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几行字。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段已经被发送完毕的消息在屏幕上保持着它被发送时的状态，没有等待回复。然后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把已经凉透的茶倒进水槽里，把杯子搁回碗架上。窗外的暮色正在持续收窄，那些已经确定好的方向正在被逐一纳入各自的路径。

虞烈峥回到装备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他站在门口按亮了灯，沿着排列整齐的货架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开始清点。

K287步兵炮，96毫米口径，中等射程，弹道稳定，适配常规步兵营级火力配置。不需要额外校准，不需要特殊弹药，从装填到击发流程清晰，经过多次验证，处于随时可用的状态。库存充足，不需要补货，也不需要替换磨损部件。de28战车炮，110毫米口径，比K287重一些，但仍在可人力搬运的范围内，可以用于固定阵地也可以随车机动。没有配套车辆，不影响使用——靠人推也一样能用。因斯塔万核大炮，500毫米口径，发射核炮弹，由帝国科研部科学家因斯塔万托林奥本研发。弹药类型已经明确，发射流程已标准化，杀伤范围可预期。没有多余的操作空间，只要在指定位置架好、按流程装填、按程序击发，结果就不会偏差。CV电磁高射炮，同厂CV12公司，与CV磁暴步枪属同一产品线。能打飞机、坦克、机甲、步兵，射速每分钟五千发，没有专门用途，用途本身就是覆盖。它不挑目标，不挑角度，不挑距离，只要在它射程范围内，不需要额外瞄准指导。

xt25冲锋枪，48毫米爆裂微形核弹头，射速每分钟五百二十发，弹夹容量最低五百发，重量轻。擦破皮就能致死，这种威力配合这种重量，使得它不再是一种需要特别对待的武器——它只是被列在清单上，等待被分配。

as支援型轻型装甲车，20毫米微型病毒子弹，射速每分钟六百发。没有坦克，没有飞机，没有重型载具。不需要那些东西，因为虞烈峥手里的是三十五万东山守备军轻步兵。他们不需要战车协同，不需要空中支援，不需要复杂的后勤链条。他们只需要走过去，把该清理的东西清理干净，然后撤回来。虞烈峥站在货架前面，把那页已经翻完的清单搁在箱子上，把它和已经被清点过的弹药箱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出了装备库。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了。通风管道里持续传来低沉的嗡鸣声，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他站在走廊里，迎着通道尽头渗来的灯光，把军帽边缘调整到一贯的高度，没有停下脚步去确认门锁是否已经扣好。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穿过来，在水泥地面上绕了一圈，然后散向更远处的拐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