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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艘

骸还

军师从物资箱侧面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干涸的浅色痕迹。他的目光在水桶旁边的那些身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正科学家正在调整背包带的方向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多次、不再需要额外讨论的结论性事实:“那几个,放着也是放着。咱们粮食不算宽裕,与其让它们烂在路边,不如物尽其用。处理一下,省下来的粮能多撑几天。”

正科学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自己的背包带与卡扣的接触面上,像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确认过的核对,然后开口:“不能吃。”他的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多次、不再需要额外修饰的结论性事实。他的手指从背包带上放下来,垂在身侧:“那颗星球的生态参数和人类常规代谢路径不匹配。它们体内积累的代谢产物和矿物沉积比例超出可接受范围,摄入后会导致多器官代谢紊乱,具体表现为肝肾功能衰竭、神经系统传导速度下降、电解质平衡失调。”他停下来,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留出足够的缓冲空间,然后继续,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而且,吃下去的东西,最终都会变成别的什么。你吃下去的是肉,排出来的是别的。你以为你在获取能量,实际上你只是在把一堆东西从外部转移到内部,再转移到更内部的地方,直到那些东西被彻底分解成无法再被分解的状态。那时候,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每一次进食都是在重新定义你自己——你在决定自己下一步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

雷爹蹲在不远处,那根干草茎已经抽完了,被他扔在脚边。他听见正科学家的那番话之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粗粝,像一枚被丢进空铁罐里的旧螺丝钉正在沿着罐壁滚动。他的声音从罐底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那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你说得那么玄,直接说那东西吃了会拉稀不就完了?绕那么大一圈,你以为自己是在讲课呢?”

正科学家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语气:“这么跟你说,你要是非得用更短的句子来概括也是可以的。”他顿了一下,“你吃完之后会拉稀。”

风从营地方向吹过来,把地面上那层细沙表面重新铺平了一层。雷爹把那截已经抽完的草茎从脚边捡起来扔进了不远处的篝火残灰里,像是已经完成了对那段对话的确认,正在等待下一道指令来确定它是否需要被重新打开或合拢。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粗粝,然后他重新蹲下去:“你这张嘴能把一头牛说死。下次你要是落到哪个部落里当俘虏,不用刀砍你,光靠嘴就能把全寨子的人绕晕过去,等你反应过来,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他把手搭在炮管上,没有再开口。关雨在旁边听着那番话,他的目光在篝火残灰方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

军需官在日落前统计完毕,走到正科学家面前站定,把手里的记录板翻了一页,声音不高不低地报出了一组已经核对过多次的数字:“实到一千八百九十五人,其中方头兵占了大半。武器弹药已经全部按编制配发完毕,账目对得上。多余的物资做了分类处理,能带走的已经装车,带不走的按规矩烧了。”他的声音落定之后,营地里的细沙被晚风重新铺平了一小片。正科学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道正在收窄的地平线。

正科学家的全名是维克多·琼斯。和连帮那边那个只会修修补补的副科学家周智甬不一样——维克多·琼斯的覆盖面更广,技术层次更高。周智甬擅长的,维克多·琼斯都擅长;周智甬不擅长的,维克多·琼斯也擅长。他会造武器,会造弹药,能把一堆废金属和垃圾转变成可以入口的食物。他不需要从外部补给维持运作,他只需要身边有可以被处理的东西就行了。叛军之所以能在这颗没有草的星球上撑过一个月,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维克多·琼斯这套处理能力一直在运转。

关雨蹲在一只已经捆好的物资箱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军需官走远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落在正科学家的方向。他没有开口追问那些数字背后的细节,也没有确认剩余物资的堆放位置。营地外围传来一两声被风吹散的脚步声,很快又被新的风重新填平。维克多·琼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他没问还剩多少时间,也没重复任何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细节。他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那辆已经装载完毕的物资车方向走过去。晚风在他身后重新铺平了他踩过的沙面,覆盖了他留下的最后几道脚印。营地外围的脚步声逐渐收拢成一道正在变远的方向,风仍然在持续地翻动着那些已经被踩实过的沙粒,把它们重新铺成与周围一致的纹理。

十二艘飞船依次从地面升起。船体呈暗灰色,表面覆盖着多层拼接的金属板,焊缝处有一些不太平整的凸起,但整体结构牢固,没有松动的迹象。引擎启动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没有大的抖动,没有异常的尖锐噪音,推力均匀,上升轨迹稳定。它们离开地面之后调整了方向,沿着一条已经提前计算好的航线排成单列,逐步升入高空。这些飞船都是维克多·琼斯造的。每一艘的壳体、引擎、内部线路、生命维持系统,全部出自他一人之手,耗时七个月,中间没有经过任何外部补给或翻修。和连帮那边那艘由周智甬拼凑出来的飞船相比,这些船技术更成熟、结构更合理、故障率更低。引擎功率稳定,舱内气密性合格,控制系统响应速度在正常范围内,可以长时间飞行而无需频繁维修。但放到宇宙大势力的标准来看,这些船仍然是旧时代的产物——它们的设计图纸来自几万年前的公开型号,动力系统和导航设备没有采用任何高阶技术,外壳材料的抗压等级和散热效率都已经落后于当前主流舰队。和协会帝国或云舟仙朝的军用飞船相比,它们在航速、跃迁效率和系统冗余上都处于明显的下风位置。

船队进入巡航姿态之后,窗外的星球表面逐渐缩小。雷爹蹲在引擎舱门口看着那片正在变窄的地平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他标记过的确认。他没有说话,只是让目光沿着那颗星球边缘的弧度缓慢地滑过去。九爷在货舱里靠着物资箱,没有看窗外。关雨坐在驾驶舱副座上,面对着前方那道正在变细的光线,正在用手掌的边缘沿着仪表台缓慢地推移,像是在确认那些已经被固定住的读数是否还保持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晚风在离开地表之前从船舱外的某个位置吹过,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布面正在沿着地面伸展,覆盖那些已经被走过的脚印。十二艘飞船继续沿着那条已经被确认过的航线向前推进,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旧线沿着它被设定的轨道稳定地缩短自己与终点之间的距离。那颗星球在视野中继续缩小,逐渐从半球变成一道弧线,从弧线变成边缘模糊的暗色轮廓,然后被逐渐铺开的星光覆盖了。风在离开地表之前从舱门侧边缘吹过,然后消失了。那些脚印还留在沙地上,像一根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旧线正在等待下一道力量来重新拉动它的方向。远处的天空正在变暗,船队的尾迹在行星边缘的衬托下收缩成一条正在变细的线,从汇聚到消散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分之一刻钟,然后彻底融入了背景之中,不再留下可以被辨别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