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崎烈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一直看到车队扬起的尘土在视野中逐渐变薄。几个东洋军军官从侧面的通道走过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住。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废墟阴影里等待他开口的人。他没有直接下达指令,而是先让那段已经铺展开的沉默在他的话语到达之前落定,然后开口:“朔见燎带走了大部分军队和防化兵。我们留下来,不是为了守住什么东西——是为了在这颗星球彻底变成肉块之前,把该给的回应给出去。”他说话的时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道已经被反复走过的旧路痕迹上,“留在这里的人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被记录下来。如果不想留下,现在就可以去追车队,我不会拦你们。”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留下来之后,我们打算怎么做?”柴崎烈宗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话的方向,然后开口:“等他们撤完。等运输车都飞出大气层之后,趁着那些正在翻涌上来的肉块还没覆盖到我们的位置,炸掉所有剩余的炸药和燃料储备。”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微微收窄了一些,“大地之母吞掉的东西越多,范围就越大——等它把这个星球表面全部覆盖,协会帝国过来清理的时候就得面对一整层已经被炸松过的地表。我们不是要赢,是要让他们的设备在着陆的时候多遇到一些需要逐一扫描才能确认的碎片。哪怕只是让它第二天的工作量增加一张需要核对的清单,也就够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心腹,声音恢复了原来的高度:“去通知愿意留下的人,四小时后集合。武器、炸药、备用燃料——全部集中到预备掩体里去。等朔见燎的船队离开大气层之后,我们就开始。”他停了片刻,“能活下来的,不需要记录自己的功绩。那些记得我们的人,自然会在别处继续我们的火种。”他说完之后转身朝那扇已经被风吹开了半边的破旧门框走去,步伐均匀。风从门框方向吹过来,把他身后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掀动的旧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字迹已经淡去,但那些被压折的痕迹还在。
柴崎烈宗站在那扇已经破了大半的门框边,看着朔见燎的身影混入远处正在移动的车队中。风从废墟方向吹过来,把他衣摆边缘的布料卷起来又放下。他身后那几名军官仍然站在阴影里,等着他开口。
他站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段已经被拉长的沉默边缘:“……不用准备了。”没有人接话。他转过身来面朝那几道站着的轮廓:“我想过了——留下来,炸掉那些燃料和炸药,然后等着被肉块覆盖,或者被天启的清理部队回收成另一组实验数据。那些事确实有人该去做。但我不确定那个人必须是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他标记过的确认,然后继续,“我今年四十三岁。不是四万三千岁——我还没到可以把那条命随便扔掉的年纪。”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待回应,“我妻子还在星域那边等我回去。她已经等了很久了。如果这颗星球注定要变成档案柜里的旧纸,那我更想成为那个还活着看完档案的人,而不是变成档案里需要被批注的一行字。”
那几名军官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有人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车队远去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柴崎烈宗从门框旁边走出来,面朝着车队正在远去的方向,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去追车队。把能带走的人全部带走,需要断后的装备留在原处让它们自己处理。如果补给船还有剩余舱位就填满,没有的话人站在甲板上也要全部带走。”他说完之后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那些军官在片刻的静默之后开始动了,脚步声沿着废墟边缘朝不同的方向散开。
他在经过最后一辆正在装载物资的运输车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地平线。大地之母的轮廓在远处的天边仍然在缓慢搏动,像一层正在被持续压薄的旧皮膜正在沿着地表边缘伸展,把那些还没有被覆盖的地面逐寸纳入自己的体表。柴崎烈宗看着那道轮廓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侧过身,迈上了运输车的后踏板。他没有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完,也没有伸手去触摸那道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面,把那截正在变冷的铁皮握在掌心里,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风从废墟方向吹过来,把他留下的脚印表面的浮尘重新铺平了一层。远处的车队正在加速穿过平原,朝着撤离点的方向推进,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成一系列移动的黑点,然后被地平线的弧度逐一收拢,看不清楚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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