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宗棠靠在帐篷支柱上,嘴角那层弧度仍然维持着原有的高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一阵子、觉得可以随便放在桌面上让人自己决定要不要拿起来看一眼的事情:"先把材料凑齐再想也不迟。船都没拼完,想防空设施怎么打,等于在墙上画门。"
副科学家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探测仪侧面一颗松动的螺丝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节奏:"材料凑齐之后呢?凑齐了,拼完了,坐上去了,然后发现防空炮的覆盖角度正好切过你唯一能爬升的那条通道——到时候你打算用焊接枪把它们砸下来?"他把那颗螺丝拧紧了一圈,然后放下工具,把探测仪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向吴宗棠的方向,"你把东西凑齐了,该拼的拼完了,该焊的焊好了,然后发现飞不出去。那不是造完船,那是造完一件拿不出去的展品,一件只能放回原处蒙尘的东西。不如先弄清楚飞出去需要什么条件,再把材料凑齐,至少保证时间不会白花。"
吴宗棠的嘴角弧度没有收窄。他看着副科学家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涂抹过的质感:"你在怕白花时间。"
"我在怕的是——花完时间之后发现花的那些时间本来可以拿去干别的事。"副科学家把探测仪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脚边的布袋里,"你先把材料凑齐了,然后发现防空炮在等你。你又得回头去拆防空炮,拆完防空炮又发现燃料不够,加完燃料又发现信号盲区不在你选的航向上。每一步都前置,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一步的脚印里,最后走完一整套流程,才发现第一步就应该先确认能不能出去。那不是造船,那是给自己造一座仓库,放一堆再也用不上的零件。"他拍了拍手,确认手上那些细小的灰尘已经被抖落,伸手把布袋口收拢,系好,放在脚边,然后停下来,等着吴宗棠接话。帐篷外面的暮色已经在龙骨轮廓的边缘加厚了一层,他坐在那层正在变暗的光线里,像一扇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正在等待外部风向自行决定是继续敞开还是重新合拢。
培培的耳朵微微竖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清晰,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排演过多次、此刻正准备交付给实际执行的流程:"防空炮位的覆盖范围我们已经标记出来了,三个方向呈三角分布,但它们的射击扇区之间存在一个未被完全封闭的重叠调整区。如果能在起飞前同时引爆两个方向的预设诱饵信号源,让炮位操控者误判目标方向和高度,主飞船就可以利用那几秒的调整间隙从第三条通道爬升出去。诱饵不需要太复杂,只要足够像真目标就行——旧引擎点火、金属箔片散布、短时热信号释放,这几样我们手头都有材料。"
劳爱德靠着墙坐着,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但他还在转着壶盖。他听完培培的方案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先让那段话在空气中完整地走完了它被设定的轨迹,然后才开口:"诱饵信号,引擎点火,金属箔片——听起来像是你昨天晚上蹲在墙角画出来的。你考虑过那些炮位里的操控者吗?他们的脑组织是直接从战场上取下来的,不是从书里学的射击课。你放诱饵,他们不会只盯诱饵。他们会先等,等你把主船亮出来,再决定先打哪一个。你算的是炮位的覆盖角度,没算操控者的判断习惯。"
胖猪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正低头用匕首尖剔指甲缝里的泥。他听见劳爱德那番话之后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那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哟,劳爷,您这分析得可真头头是道。我差点以为您不是来蹭酒的,是来开战术研讨会的。您那酒壶空了几天了?从昨天到现在是不是一滴都没沾上?嘴巴倒是挺忙的,说得一套一套的,就是不知道您上一次亲自去踩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应该还没忘了怎么走路吧?"
他把匕首收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您说操控者会先等,那您觉得咱们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您有方案吗?说出来听听,反正这儿也没人指望您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但至少您能把酒气散一散,省得熏着旁边的人。不过您放心,您就是放一百个炮仗在这帐篷里来回滚,爷爷也知道您那张嘴的结构和用途——它除了往里灌东西和往外吐闲话之外,从来不干第三件事。您给点实际的建议?您那酒壶空了,再不接点新活,连蹭酒都找不到由头了。"
劳爱德的手指在壶盖上停住了。他看着胖猪的方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酒壶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话说得——我听着都替你累。你不如省省力气留着搬那些还没焊完的龙骨板,别在这儿替你那张嘴做完了所有的保养。"胖猪已经转身朝帐篷外走去了,像是已经把该完成的任务全部放置在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劳爱德坐在墙边,重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酒壶,没有继续补话。帐篷里的其他人没有对那段对话做出任何接续性的反应,像在等待它自行落定。培培的方案还留在桌面上,没有被采纳,也没有被彻底否定。帐篷外面的暮色已经把龙骨轮廓的最后一段边缘也吞没了,从外面看过去,那艘船像一座正在缓慢冷却的旧炉膛,正在等待它的燃料被重新点燃。风从基地外围吹过,在那些已经冷却下来的金属板边缘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下一个方向,沿着已经被反复走过很多次的路径继续向前扩散。
老牛从营地外围摸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身形压得低。他走到帐篷边缘,没有进去,只是在外侧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一小片被帐篷布过滤过的空气里:"全星球的防空炮位我都走了,三个方向都有覆盖,不是局部的——是整颗星球。起飞之后无论往哪个方向爬升,都会被至少两个炮位的射界重叠。全是人为操作,全是人坐在里面,一个一个地调整角度。没有死角。"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多余的细节,像是一段已经被压缩到最小体积的信息,正在等待被接下来的讨论接住或转发。他蹲在那里等了几息,确认帐篷里有人接收了那段信息,然后站起来,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回去了,脚步声在几步之后就淡入到暮色和风声之间。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胖猪靠在墙边,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放下了。他没有去看劳爱德的方向,但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覆盖了劳爱德所在的区域:"听见没有,全星球覆盖。您刚才那些战术分析——放诱饵、等调整间隙——在人家眼里大概跟酒壶底那几滴残酒差不多,看着像是还有存货,其实早就空了。"
劳爱德的手攥紧了酒壶。他的指节发白,目光落在帐篷外的地面上,然后他站起来,侧过身,正好看见了苏望禾坐在不远处的水泥管上。那条赤红色的尾巴沿着管壁垂落,尾尖贴着地面,边缘的草环已经散开了大半。劳爱德走过去,靴子落地时踩在了那条尾巴的尾尖上,踩实了,没有立刻抬起来。苏望禾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要把尾巴收回来,但收不回来——踩实了,没有缝隙供它抽离。他的手指攥紧了水泥管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痛感从尾尖沿着脊骨向上蔓延,像一根正在缓慢地穿过肌肉层的细针。他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劳爱德的脸,也没有说"你踩到我了"。他的视野在那几息里变得比之前更窄,边缘泛起一层模糊的水光——那些光没有滴落,只是悬在眼睑边缘,像一层还没有被完全压满的水面,正在等待下一道压力来确定它是否会溢出边界。
劳爱德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他仍然没有移开靴子:"你在哪儿都是蜷着,尾巴垂着,动也不敢动一下。你那根尾巴——比你的胆子还细。你到底是在装可怜,还是真就这么点出息?你家人死了!没有家人的垃圾废物,你爷爷现在不知道在哪钻来钻去,来想想你弟弟妹妹变成什么样子了呀?你父母被车压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你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先哭再张嘴说话?还是说,你那张嘴本身就只能用来含泪,从来干不了别的正经事。你以为这条尾巴能帮你挡多少事——那根红通通的东西,在你身后晃来晃去,没有一次能真正挡在你面前,它还在地下室里流着水呢。"1
砸钟劳爱德😂
苏望禾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睑边缘的水光溢出了一线,沿着颧骨的弧度缓慢地滑落到下颌线附近,在到达下颌尖端之前被他自己伸手擦掉了,动作很快。他的手指从水泥管边缘松开了,垂在膝盖上,那条尾巴仍然被踩在劳爱德的靴底,尾尖无法动弹。他没有开口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话沿着既定的路径从他周围流过。劳爱德又停了一息,像是确认那段羞辱已经完整地覆盖了它应该覆盖的区域,然后把靴子从那条尾巴上移开了,转身走回了帐篷的暗处。他没有回头看苏望禾,也没有放慢脚步。
苏望禾的尾巴在他转身之后缓慢地收拢回来。尾尖沿着地面滑过,拖出一道细长的湿痕——是他那层被踩压过久的尾梢渗出的透明组织液,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湿润的深色轨迹。他把尾巴收拢到自己脚边,尾尖贴着脚踝,蜷成一道闭合的弧线。尾尖上那枚散开了大半的草环垂落在边缘,像一枚已经被解开了一半的旧绳结,正在等待被重新收紧或彻底拆散。他坐在那里,没有离开那个位置。他已经擦掉了那滴从眼睑溢出的水痕,只在眼角留下一道极短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浅痕,在他下一次眨眼的动作中消失在了睫毛之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身体蜷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那条赤红色的尾巴仍然贴着他的脚踝,尾尖的湿润痕迹正在缓慢地干燥,像一层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页正在适应新的折叠线,等待着下一次被打开或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