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川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比他预想的轻一些。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窄长光带。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段已经在会议桌上被反复翻动过的对话余音完全平息,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拨了一个加密号码。号码是阴山系的内部专线,不经过社交部中转,不经过任何第三方台面设备转接。他输入最后一组数字的时候,指腹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完成这一步,然后按下了。
线路接通了。那头传来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咳嗽,像一根被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的旧弦正在寻找合适的出口频率。袁川把听筒贴近耳廓,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他的上半句还在舌尖上准备成形,像一枚已经被推到了预定位置、只差最后一道指令来完成启动流程的旧棋。
那头的脏话已经砸了出来,像一块被丢进浅水区的旧铁板,入水的时候发出短促的闷响,在水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沉。他骂得干脆利落,不修饰内容,不铺垫语境,像是他已经等这个电话很久了,像他早就知道这通电话会在这个时候拨进来。那些词语紧凑而连续,像一层正在被快速剥离的旧树皮,边缘裂开之后就朝着正前方持续延伸,不转弯,不绕路。袁川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在原地。他已经准备好要说的那句话还在舌尖上没有散开,但那扇已经开了一条缝的门被从另一侧稳稳顶住了,再推开任何距离都需要一个方向正确且力度精准的发力点。他没有开口补上那句话,也没有听筒挂断,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韩殿臣的声音从听筒那头沿着线路淌过来,像一层已经不需要被接收的旧信号正在自行耗尽自己的余波。那些脏话在空气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变得稀疏,像一根正在被拧断的旧线,每一次受力都在接近它的断裂点,直至完全断开,留下一段尚未完成长度的空白线头。
袁川仍然握着听筒,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韩殿臣那边的呼吸声还在继续,粗重、均匀,像一个人刚刚完成了某件不太需要思考的日常任务,正在等待下一件事自己找上门来。那阵沉默持续了片刻之后,韩殿臣的声音再次出现,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根已经完成了全部释放的旧弹簧正在缓慢地恢复它的原始长度:"有话快说,没有就挂了。"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余地,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完了所有程序、不需要再被讨论的事实。袁川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放回了座机上,没有说出那句他本来想说的话,没有回击,也没有追问。他坐在黑暗中,看着桌面上一道被百叶窗切割得整齐的细长光带正在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而缓慢改变自己的宽度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