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帅在营地里走了一圈,脚步比平时慢,像在丈量一块地的边界。他经过苏望禾坐着的补给箱时停了一下,没有侧头,像是顺路停了一下看风向。苏望禾正蹲在那里,赤红色的长尾在脚边蜷成一道弧线,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在拆,把草茎拆成细丝又缠成小圈,像在打发时间。
老帅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那个谁,苏什么来着——"
"苏望禾。"苏望禾抬起头来,接口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句了,嘴角带着一点被晒暖了的笑意,并不张扬,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收住了,"您记性挺好的,才说一遍就记住了。"
老帅没有被那句恭维带着走,但也没有立刻绕开。他在旁边的矮石头上坐下来,不近不远,像在表明一种距离但又不显得刻意疏远。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营地对面那片灰白色的废墟轮廓上,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是搭话时随口提起的:"这片区域你应该熟。哪些地方能住人、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东西看着没事实际碰了就死——你心里应该有数。"
苏望禾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拆成细丝的草茎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点,但那股子活泼劲还是从字缝里渗出来的,像一株被晒久了的草叶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熟啊,我在这片区域转了好几年了,角角落落都走过几遍。哪个拐角后面蹲着什么、哪段路看起来能走其实底下是空的——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你们要是想在这儿待得久,听我的准没错。"他说完之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了,笑了一下,尾巴在脚边轻轻摆了一下又停下了,"当然,也得你们愿意听。"
老帅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废墟轮廓,像在想一件跟对话无关的事情,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仍然平着,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极浅的温度,像一层薄霜被阳光晒透之后慢慢化开了一道细缝:"愿意听。你要是不嫌烦,以后每天的路线你来定。遇上什么突发情况拿不准的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商量。"他停了一下,像在衡量下一句话的重量,又补了一句,"你清楚这儿的路,我们有人。互补着来,大家都好过。"
苏望禾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老帅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话下面的质地是否和表面一样平整,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窄,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度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层,像是一滴水珠在叶面上滚动了一会儿,终于落进了一处可以容纳它的凹陷里。他点了点头,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重新回到那种活泼的调子上:"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这堆人里就我能认路,我不带你们走,谁带你们走?"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朝营地另一侧走去,像是要去做一件他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步子轻快灵活,尾尖在他身后微微翘起一点,像一面正在微风中调节方向的旗帜。
老胡子头在营地另一端找到了劳爱德。劳爱德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只扁平的金属酒壶,壶盖拧开了一半,正在往嘴里倒最后几滴。老胡子头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直接伸手把那酒壶从劳爱德手里抽了出来。劳爱德的手还保持着握壶的姿势停在空中,他看着老胡子头把酒壶举起来摇了摇,然后把壶盖拧回去,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一气呵成。劳爱德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不是你的。"
老胡子头没有还给他,只是低头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酒壶已经放稳了,然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喝完了。"他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劳爱德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像是觉得反驳了也没什么意义,最终只是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看着老胡子头转身走远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没有追上去。
侦察兵老赵从营地另一侧摸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他蹲在离劳爱德几步远的位置,抱着枪,先是看看劳爱德空着的手,又看看老胡子头走远的背影,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用力一些,像是要从喉咙深处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推出来:"老、老顽…童……又、又把你、你的酒、酒收了?"
劳爱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已经空了但还保持着原来形状的容器,然后把手放了下来。老赵看了他一会儿,把枪换了个肩膀靠着,像是在斟酌一句还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话,嘴唇动了几次,像是那些字在舌头上卡住了,需要反复调整角度才能被推出来:"你、你也、也别、别太往心里、里去。他、他就是、是那、那样的人。你、你下回、下回藏、藏好点。"
劳爱德把空酒壶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确定里面确实空了,没有说话。老赵蹲在旁边没有再开口,抬眼看了看天色,灰白色的云层仍然压得很低,像是还不太确定何时会翻开新的一页,便没有再多说,只是抱着枪蹲在原地,安静地守着那段尚未被翻篇的间隙。
老帅和老政委坐在营地边缘一截倒塌的水泥管上,背对着营地中心的人群。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老帅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尖在靴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老政委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废墟轮廓上。安静了片刻之后老政委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论证的事:"这地方不能久待。狂化病毒还在土里,繤虫的卵没有灭干净,维鲁痛症是天启投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轮。我们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老帅手里的匕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节奏没变。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让老政委那几句话先落稳了再开口。过了几息他才说话,声音比老政委略低一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几天但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事情:"要走。但不是瞎走。没有船,没有方向,走出去也是死。得先有能离开的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朝副科学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老政委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朝副科学家坐着的位置走过去。
周智甬正蹲在一只倒扣的箱子上,面前摊着那台探测仪和几块已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的零件,手里捏着一根细铜丝正在往一个接口里穿。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动作没有停,像在用那种不需要抬眼的习惯来确认来的人是谁。老帅在他旁边蹲下来,开口的时候话不多,直奔主题:"我们要走。离开这颗星球。你看有没有办法弄一艘能飞的。"
周智甬把铜丝穿进接口里拧了两圈,然后用指甲掐断多余的部分,放下工具,抬起头来看了老帅一眼。他没有回答"行"或者"不行",而是偏了一下头,像在脑子里把某个想法翻了个面看了看反面有没有裂痕:"材料。要有材料。没有材料我什么也造不出来。你们去找,找到了我来拼。别指望我能变出没有的东西。"他说完之后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另一段铜丝,像在说"你们先解决材料的问题再来跟我讨论下一步"。
苏望禾坐在几步外的一只补给箱上,正把一条细长的草茎编成环状,尾巴垂在箱子边缘轻轻晃着。他听见老帅和周智甬之间的对话时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编织物,像是在用耳朵捕捉那些话里的关键位置,把不需要的部分放过去,把有用的部分抽出来叠好。等两人的对话稍停之后,他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像是正好想起来的好意,尾音上翘:"市中心那边——以前是工业区,战前有不少东西没来得及运走。我去看过几次,有些仓库的大门还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得差不多了,里面堆着整箱整箱的金属板材和管道,还有一些像是引擎外壳之类的东西。你们要是真想造飞船,那里应该有能用的材料。就是那片区域不太平,你们得带人跟着我。"他把编好的草环套在手指上转了转,又摘下来放在膝边,赤红色的长尾在箱子边缘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表明他说完话了、等他们自己决定。
老帅的目光从苏望禾脸上移开,又落回周智甬身上。周智甬还在低头摆弄那些零件,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苏望禾说到"市中心""工业区""锁已经锈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的动作没有变,但手里那根铜丝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调整天线角度的人,在捕捉信号的同时已经准备好接受材料入库的账目。他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更多补充之后,依然专注于手中的零件,用简短的话语结束了这场确认:"市中心。行。"
苏望禾从老帅那边走开之后,沿着补给箱的边缘绕了半圈,准备回到自己之前坐着的位置。他手里还捏着那根编了一半的草环,尾巴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刚路过一截矮墙的时候,黄思涵从墙后面转了出来。
她走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直,像是一早就已经等在那儿了。她在苏望禾面前停住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先是扫过他手里的草环,又扫过那条垂在身侧的赤红色长尾,然后才抬起眼来,声音不高,像一层被压得很平的东西:"市中心那边,你去过几次了?"
苏望禾停下来,手里的草环没有继续编。他站在那里,尾巴的摆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带着那种自然的轻快,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聊天:"去过几次,不多,但够熟。那边的布局和废墟的位置我大概能记住七八成。"他说完之后等了一下,见黄思涵没有接话,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担心的话,我可以先把路线画出来。"
黄思涵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能听清呼吸的程度。她低头看着苏望禾,目光缓慢地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拆开来,看清楚那些关节与连接处是否足够稳当。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太想让旁边的人听见的事情:"你说你是明星。明星怎么会对废墟和仓库这么熟悉?你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没有等待回答,只是看着苏望禾,像在等他给出一个反应以确认她预设的那个答案。
苏望禾的尾巴在身侧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蜷缩,也没有躲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环,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快要完成的编结结构,然后抬起来看着黄思涵的眼睛,语气还是没有变,带着一层从表面渗出来的那种轻快和认真交织的光泽:"我待了很久了,久到如果不是你们拉我去当向导,我还以为我会永远待在这里。明星只是我过去的一个身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愿意给你们带路的人。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他们别用我。"
黄思涵没有立刻回话,她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息,像是正在测量那些字的落脚点是否准确。她最终收回视线,朝旁边退了一步,把通道让开,然后侧过身来,声音恢复到了平时那种不高的、像在陈述事实的平直语气:"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领着走弯路。"
苏望禾点了点头,把草环套回手指上,然后从黄思涵侧身让开的通道走了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条赤红色的长尾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尾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像一阵即将被风收走的回音。
胖猪在不远处目睹了整段对话。他靠在补给箱旁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从黄思涵拦路开始到苏望禾走开为止,完整地观看了全过程。等苏望禾走远了,他把草茎从嘴角取下来,朝黄思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像一块半干的石头滚过铁板,带着一层薄而顽固的余音:"啧,黄姐您这当街拦人的架势,我还以为又回到当年宫里您训人的时候了。人家一个小孩子,不就是说要去市中心搬点材料么,您犯得着把人堵在这儿审一遍?您这审人的毛病从宫里带出来这么多年了,也不说改改。"
黄思涵偏过头来看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地接住了那番话:"我审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胖猪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像是要把那截已经干枯的草段含软了再咽下去。他的声音仍然不高不低,在微风中保持着不变的幅度,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压得很平、不再需要翻动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替那个小孩子觉得冤。人家好心来带路,被人当贼审了一顿。您要是真不放心,您可以亲自去啊,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把人堵在墙边吓得尾巴都僵了。"他换了个姿势靠着箱子,补了一句,语气多了一层像是特意为他留出来的余地,"不过您这性子吧,也难怪会这么干。宫里待久了的人,看谁都觉得是刺客。您那张脸搁这儿,谁敢骗您啊?"2
真的太会写了,氛围感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