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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线

骸还

韩殿臣松开手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走回飞艇,而是往旁边侧了一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太要紧的闲事,语气从刚才那层薄薄的暖意里滑出来,换上了一副随意聊天的调子:"对了,陆温召那个鳖孙,又娶了六十四个小妾,这都第几轮了,真不嫌害臊。"他说完之后像是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陆温召是东山系主星球岩安省的省长,阴山人,做人圆滑狡诈,在协会帝国的社交圈子里算是一号人物。他的正职是协会帝国社交部部长,专门负责对外交涉——说得直白些,就是把其他势力惹毛了,然后让军务部有理由下令出兵。协会的社交部培养出来的人,嘴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骂人不带脏字、句句往人痛处戳,是帝国对外扩张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陆温召在这行干了几十年,经验丰富,手法老辣,社交部上下都服他。陆温召的网名叫"海阔天空",倒是跟他本人的行事风格颇为匹配。协会帝国的法律有一条写着:不支持娶一等公民为妾。一等公民以下的不在此列,可以娶,不限数量。陆温召往家里抬人的时候每次都掐着那个口子,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韩殿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的默契,像是把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端出来,只是为了把韩献峰耳边那些更沉的东西暂且压下去一层。他说完之后没有等韩献峰接话,也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去,只是把目光移向飞艇舱门的方向,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示意该上去了。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大衣下摆的边缘卷起一个不高的弧度,又落了下去。

韩殿臣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件深灰色大衣在他转身的动作里微微摆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飞艇舷梯旁的一盏照明灯,语气带着一种随口闲聊的松弛:"对了,还有为生止那个倒霉蛋子。前两天来东山系办事,不知道怎么撞上御衡将军了——你也知道,御衡将军现在跟养父住一块儿,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偏偏那天带着尾巴在外面遛。为生止大概是走得太近了,被那条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像是在描述一次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接触,"然后为生止被法务部那边判了他五百亿罚款。"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声,像是也觉得这件事荒唐得恰到好处。为生止本名魏效国,"老狐狸"的手下。老狐狸比刘宣德还大八十九岁,年岁古老得已经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他到底活了多少年。魏效国的外号原本是"卫生纸",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外号变成了"为生止"。他如今担任边防军司令,魏效国干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岔子。他在协会第二任皇帝时期就已经在任了,活了一百多万岁,在这个位置上见证过太多更迭,官场上的进退都看得极淡。老狐狸年轻时跟佐冶沐赐郎打过仗,打完之后佐冶沐赐郎后面投靠了协会。韩殿臣提起他的时候用的还是"为生止"那个外号,带着一种"你懂的"语气,显然没打算对这个称呼多做解释。他说完之后,像是要把最后那点余音也收进衣袋里,低头拍了一下大衣前襟上沾着的一粒碎雪,抬起头来,看向韩献峰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韩献峰脸上停了一下,确认那五百亿罚款的荒谬故事是否在韩献峰的眉宇间留下了一丝松动的痕迹,然后他移开视线,朝舷梯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说该上去了。

风声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光区边缘的细雪卷起来又放下,像有人在不远处翻动一本已经翻旧了的书页,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韩殿臣说完那句关于为生止的闲话之后,嘴角的弧度还留着一点收尾的余温,像话尾的余音一样慢慢散落在空气里。他偏过头来看向韩献峰,等着那点荒唐故事里带着的微温落在谁的脸上,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面,等着那圈涟漪从哪里开始扩散。韩献峰站在那道光区的边缘,面部没有变化。他的嘴唇没有动,嘴角没有弯曲,额头的纹路没有加深或松弛,眉毛保持着同样的高度,像一扇关着但未上锁的门,既没有缝隙也没有拉动,只是合拢在那里。

他不笑,也不哭,没有任何表情。

亮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沉默地对着前方的某个方向,没有焦点,也没有游离。他的呼吸平稳,肩线没有起伏,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展开。脸部的肌肉保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既不是倔强,也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种被长时间浸泡过的、已经失去了弹性的皮层,不再对任何落在表面的东西产生回弹。韩殿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那拍的长度不长不短,像是用来确认某件他已经猜到的事情。然后他收回视线,把目光挪开,落在飞艇舷梯下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小片被风翻动的碎雪,像有人在轻轻翻动一块已经泛白的旧布。那阵细微的沙沙声持续了几息,然后被风吹远了。韩殿臣没有催促什么,没有再开口补一句玩笑话试图撬开那道已经合拢的缝隙。他让那阵沉默自然地落下来,像一张薄毯盖住了两人之间那段已经不太需要被填满的距离。

他转过身,朝舷梯的方向迈出了一步,然后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韩献峰站着的方向,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停在那里,等韩献峰自己决定要不要跟上。风声在两人之间来回穿行了几次,带着远处那些被夜色压平的营地和灰白色的旷野,像一根被反复摩擦的细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却始终没有断开。

韩殿臣的手搭在韩献峰的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不重,像一片已经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旧木板,搁上去的时候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自然地贴着那件灰蓝色军装的肩头。他没有用力揽,也没有拍,只是搭着,手指自然地落在肩峰的位置,像是用这个动作代替了一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话。韩献峰没有避开,也没有朝那只手的方向偏过头去。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韩殿臣比他高出将近一头,脚步不紧不慢,大衣下摆在走动时偶尔擦到韩献峰的袖口边缘,又分开,像两条保持着自己节奏的平行线。靴子踩过舷梯金属踏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像两个人在用同一个节拍走着同一段路。直到韩殿臣的靴子踩上军舰甲板内侧的金属地面时,他的手指在韩献峰肩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完成了一个自然的小动作,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偏过头来看韩献峰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想吃什么:"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韩献峰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他走了大约三步,才开口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放了很多天,等它沉淀到足够的重量之后才搬出来搁在桌面上:"先把脏东西去了。然后回家。"

韩殿臣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化,但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段匀速移动的钟摆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在同一次摆动中恢复了原来的幅度。他没有回头看韩献峰,没有说"行"或者"好"或者"那就这么办",只是继续走着,大衣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垂落弧度。军舰甲板内舱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照在灰蓝色的军装上反射出一种温和的、旧布料的哑光。韩献峰走在他侧后方的时候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靠近,跟在那道瘦高的深灰色身影后面,穿过一段不算长的通道,拐过一道转角,脚步声在金属舱壁上轻轻回荡了两下,又安静了下来。军舰内部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把外面那些灰白色的天光和冷风一起隔绝在了舱壁之外。1

段评

劳斯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啦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