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打了一个月。
天始终没有彻底晴过,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落不下来的盖子。枪声、炮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持续的、低沉的轰鸣,贴在地面上滚动,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淮徐军、豫兖军、荆襄军、凉雍军、青兖军、益梁军、幽辽军、阴山军,一支一支地填进去,像纸片丢进火里,烧得很快,剩下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起初还有建制,还能听见不同方言的口令在不同阵地上交替响起,后来那些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某种通用的、模糊的喊声,分不清是哪一支的兵在喊,再后来连喊声都听不太清了。仙朝那边也一样,他们的白色轻甲在炮火中一片一片地剥落,像一件被反复拆洗了很多遍的衣服,越穿越薄,最后只剩下里面那层光秃秃的衬里,也快要透光了。
阴山军最后一个团是在决战的最后一周被打散的。彭永辉带人堵住仙朝一个火力点的时候,仙朝的九九山炮落了两发下来。第一发掀翻了火力点前面的沙袋堆,第二发正中彭永辉的位置,炸开的时候冲击波把周围十几步内的东西全推平了,碎石和冻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韩献峰当时在后方大约三十步的位置,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昏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战场已经安静了。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风还在吹,但除了风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躺在地上,侧着头,耳朵贴着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碎石。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不是那种被蒙住眼睛的漆黑,是实实在在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眼睛感染了,在战场上待了太久,雪光、硝烟、灰尘、血水,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糊在他的眼球表面,把他的视觉彻底堵住了。龙令还在,他的身体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但那种修复需要很长的时间,而在那样一片充满了尸体和碎石的战场上,失明几乎等于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摸到旁边的地面,摸到碎石、摸到冻土、摸到一截烧焦的布料。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腰,枪还在,摸到口袋,那部手机还在,糖纸还在。他扶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弯,但没有倒。他站在原地,面朝着风来的方向,慢慢地、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风是空的,像一只被吹透了的旧口袋。然后他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靴子踩到一块软的东西,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手底下是一团湿的、黏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碎末。他在那团碎末旁边的地面上摸到了一块铁片——是彭永辉一直挂在腰间的那只铁盒的碎片,已经变形了,边缘被高温熔过。他把那些碎末和那块铁片一起捧起来,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在那片战场上走了很久。靴子踩过碎石、踩过冻土、踩过不知道是金属还是骨头的东西。他走得很慢,每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辨别风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得回去,带着那些碎肉回去,爬到还能有人接应的地方,把彭永辉和其他人的组织带回去。他知道阴山军在这颗星球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他一个。他也知道最高指挥部已经没了,是震古联盟的陇西军打的。他不知道震古联盟为什么会在最后阶段进场,但他知道那颗星球上的最高指挥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里面的指挥人员全部阵亡,命令链条断了,指挥所消失了,一切已经结束。整个战场上,基本上找不到一个活人了。
他的眼睛又缠上了绷带。他在路上从一具尸体的腰间扯了一段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遮住了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布条系紧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卷起来又放下,他的赤色角露在绷带外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暗哑的冷光。他走了很久,没有回头。
捍卫者又跟陇西军掐起来了。韩献峰不知道打起来的原因,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偶尔能从风里听见远远的、断续的枪声,像是有人在一个不太着急的地方慢慢地敲着铁皮。那些枪声没有持续太久,断一阵,响一阵,过一阵又开始打新的,像流水线上一道一道地在打磨着什么,跟他没有关系。他走在另一条方向上,没有遇见过任何活人。他的眼睛缠着绷带,用一条不知从谁尸体上扯下的布料,既不松也不紧。他的步子不快,但走得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已经摸清了风的声音、石头的高低、以及脚下那些融了又冻的雪块分别是什么样。
那部手机还在他口袋里,但已经碎了。屏幕裂成蛛网状,后盖翘着一角,金属边框弯了,像被人用力折过又松开。他摸到它的时候指尖沿着裂开的屏幕慢慢划过去,那些裂纹在指腹下像一张干涸的河床,支离破碎,起伏不定。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按了两下侧边的按键,没有亮,没有声音,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面对着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然后把它放回了口袋里,和那只变了形的铁盒放在同一个位置。
糖纸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在战场上翻滚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也许是被炮火的气浪从衣缝里卷走了。他不记得最后一次摸到它是在什么时候。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只铁盒冰凉的、凹凸不平的表面,而旁边那个原本应该叠着糖纸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配枪也没有了。他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枪还挂在腰间,但后来在战场上走了那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枪套里掉了出去。也许是摔跤的时候,也许是爬过某段倒塌的工事时被挂掉了。他摸到腰间的时候只摸到一只空枪套,系带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只铁盒还在。变形的、被高温熔过边缘的、表面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的铁盒,里面码着那些密封袋,一个都没有少——张九华的,康腾的,刘艰的,梅传方的,秦时轮的,都已经被彭永辉收进盒子里的,都在。他摸着铁盒的轮廓,确认它没有破口、没有漏缝,然后把它贴着胸口放回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轻轻按了一下。风从前方吹过来,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试探地朝空气中伸出手指,向前探了探。什么也没有碰到,没有石子,没有断墙,也没有敌人的枪口。他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朝着风吹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绷带下面的那双眼睛紧闭着,眼睑覆着薄薄一层温度,恢复的时间需要很久,久到他也许会彻底瞎掉,但他还在走着,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或深或浅的脚印,慢慢地延伸向一片他看不见的前方。1
大大写得太戳人,我还想接着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