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帅往前迈了一步,靴子碾过碎石子,声音不重,却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吴宗棠,说要冲锋的是你,说十根筷子难折腰的也是你。现在自暴自弃的——还他妈是你。"
吴长官没有多言。眼睛还是看着大象。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怨,就那么直直地钉在大象背上,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大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紧起来,从肩胛骨往下,一路绷到尾椎。他本来盯着墙缝,这会儿目光开始飘,想回头,又觉得回头就输了。
"……你别这么看我。"大象终于出声,嗓子发干,"我又不是答案。"
吴长官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老帅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把什么沉东西从肺底掀上来。
"你俩,"他说,"一个死了几百多回还活着,一个报了五万次还站在这儿。现在一个不说话,一个不敢看。怎么,数字攒够了,胆气反倒花光了?"
大象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见吴长官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颓丧,没有放弃,只有一种很薄、很静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水,看着不动,底下流得急。
"老帅。"吴长官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我没自暴自弃。"
"那你——"
"我在数。"
"数什么?"
吴长官终于把目光从大象身上移开,转向老帅。
“很多”
“够了…足够了”
大象愣住了。墙缝里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沉,谁都没再说话。
然后吴长官突然抄起大刀。
刀身没出鞘,连鞘带刃,抡圆了横扫过来——风声闷钝,直奔大象脖颈。大象没料到这一下,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慢了半拍。
"咔嚓。"
刀鞘砸在颈侧,骨节错位般的一声闷响。大象吃痛,闷哼着往后猛撤一步,脚跟蹬碎石块,本能地压低了头颅。
然后那两根象牙就顶了出去。快。太快了。像弹簧崩开,又像弓弦松手,森白的牙尖在昏暗光线里划出两道弧线,直直穿过吴长官的腹腔。
噗。一声很轻、很闷的穿透声。
吴长官低头。他看着那两根象牙从自己肚子里穿出来,尖端挂着暗红的血珠,一滴、两滴,砸在脚下的灰土里。刀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溅起一小圈尘埃。
大象也怔住了。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象牙还嵌在吴长官身体里,一动不敢动。那双眼睛从象牙根部往上翻,看见吴长官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你。"大象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躲?"
吴长官没说话。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按在大象的头骨上,掌心贴着粗糙的骨面。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数过了。"他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在水面,"已经够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血慢慢溢出来。
老帅站在三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他看着那两根带血的象牙,看着吴长官腹腔缓缓洇开的深色,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大象的呼吸开始急促。他试图往后抽身,象牙一动,吴长官身体跟着晃,更多的血涌出来。
"别动。"吴长官按住他头骨的手加了点力气,"别动……听我说。"
"你说。"
"紫蛇那回……大象,你还记得吗?"
大象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
"那回我就该死了。你把我从粪坑里刨出来的。"
大象记得。那天雨大得睁不开眼,外星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吴宗棠被外星人掀下马,直接扔进了粪坑,是大象用象牙把他从粪污里挑了出来。
"太多了"吴长官的声音越来越轻,"我…"
他按在大象头骨上的手终于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蹭过象牙根部的血槽。
大象闭上眼。
老帅终于动了。他走上前,靴子踩过血泊,弯腰捡起那把落在地上的刀,抽出半截刀身,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然后把刀搁在吴长官手边。
"……你俩,"老帅哑着嗓子。
大象慢慢把象牙从吴长官身体里退出来。吴长官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前倾倒,额头轻轻抵在大象的脖颈上,像靠着一个很老的、很粗糙的朋友。
尘埃落定。墙缝里的光还在,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三个人——站着的,蹲着的,还有靠着的。
谁都没再说话。
很长时间之后,大象才睁开眼睛。他看着自己象牙上慢慢干涸的血,又看了看靠在肩头再无声息的吴宗棠。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老帅。
"……政委呢?"他问。
老帅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门口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狭长的光,照着一地浮尘。
大象明白了。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吴宗棠的头顶,闭上眼,默数了三个数。
老帅站直身体,把吴宗棠的刀从地上拾起来,别在自己腰间。
"走吧。"他说,"该轮到我了。"
大象看着他。
"你多少了?"
大象朝门口那道光线走去,象牙上还挂着血,步子很沉,但没有停。
"……加上这回。"他头也不回地说,"一千九百六十二。"
光吞没了它。
老帅站在阴影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吴宗棠,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框。
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吴宗棠的身体轻轻扶正,靠坐在墙根下,面朝那道光。
然后他跟着大象的方向,走进了光里。
光吞没了他。
然后他停住了。
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谷地。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沙土打着旋儿。谷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黑压压一片,从坡脚一直铺到坡顶。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前排是伤兵,绷带缠得五花八门,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被人搀着。后排是将军,老人,再往后,是剩下的战斗员——不多,稀稀拉拉几十个,刀枪缺了口,火枪裂了缝,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所有目光都落在大象身上,落在他象牙尖上那两滴还没干透的血上。
大象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那种眼神。在仙朝的包围圈里见过,在粮绝七日的时候见过,在吴宗棠第一次喊出"十根筷子"那天也见过。那是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一个人身上的眼神,比刀刃还沉。
"……你们干什么?"大象往后退了半步,牙尖的血珠晃了晃,滴在脚前的土里,"看我干什么?"
没人回答。
人群里有个孩子往前迈了一步,被身后的女人一把拽回去。那女人嘴唇哆嗦着,眼睛却直直盯着大象。
大象开始冒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帅正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全场,什么也没说。
大象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见坡顶的树荫底下,探出两个脑袋。
一个顶着满脑袋鳞片,棕色的,三角眼眯着,正拿爪子拨拉树叶往外张望。另一个脑袋大得多,厚皮粗糙,鼻孔里慢悠悠喷出两团白气。
老虎。恐龙。
两个家伙缩在树后,看见大象朝这边望过来,同时僵住了。老虎的尾巴不自觉地夹了一下,恐龙把脑袋往树后缩了缩,可惜树干太细,遮不住它半张脸。
"……你俩。"大象压低声音,牙根发紧,"躲那儿干嘛?"
老虎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爪子指着人群,又指了指大象的象牙,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他们都在看你,老兄,不对劲。”
恐龙跟着点了点头,幅度太大,撞得那棵小树哗啦啦晃,几片叶子飘下来盖在它脑门上。
大象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几百双眼睛还钉在他背上,钉子似的,一颗一颗往里摁。
他忽然明白了。
吴宗棠刚才为什么看他。为什么看得他心里发毛。那不是在数什么活着的人,那是在挑。挑一个能扛事的,挑一个死几百次还站着的,挑一个——接他那把刀的。
而这些人,外面这些老弱残兵,全都看懂了。吴宗棠用自己换了一个答案,他们就在等那个答案从门里走出来。
大象的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胸前。
"……老子不干。"他说。
声音不大,但风恰好把话送出去。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
大象转身就跑。
他没跑两步,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轰然炸开——不是追他,是人群往前涌,带着一种无声的、山崩一样的气势。
"快跑!"大象压低嗓子朝树后吼了一句。
老虎"噌"地从树后蹿出来,四爪刨地,尾巴绷成一根棍子,撒腿就往山上冲。恐龙慢半拍,庞大的身躯转了个弯,撞折了两棵矮树,也笨拙地迈开步子跟上去。
大象夹在中间,象牙平举,像两把开路的尖刀,一路撞断枯枝、踢飞碎石,头也不回地往坡顶狂奔。身后是呼啦啦追上来的人群,老人跑不动就互相搀着,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伤兵架着拐杖一跳一跳地撵,妇人们拎着裙摆,边跑边喊——
"大象!大象!"
"吴长官说很多够了!我们听见了!"
"你跑了我们怎么办!"
"大象!"
大象不敢回头。他闷着头只管跑,脚底踩翻一块松动的岩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老虎从旁边伸爪子捞了他一把,恐龙用鼻子顶住他后背,把他推正。
"别推!"大象吼。
恐龙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顶,但跑得更近了,像个移动的肉墙,把大象和老虎护在中间,笨拙地掩护着他们往林子深处钻。
身后追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散成碎碎的风声、咳嗽声、脚步声、溃兵哭喊声——最后都被树冠吞掉了。
大象终于跑进一片密林深处,靠着棵老树桩大口喘气。老虎四仰八叉瘫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外头,呼哧呼哧喘得像只风箱。恐龙杵在一边,树干似的粗腿微微打颤,脑门上还挂着刚才蹭的树叶。
三个人——三个家伙,面面相觑。
树林外头,远远地,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呼声,断断续续,像潮水退去后还留在沙滩上的碎浪。
"……大象——"
大象闭上眼,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树皮上。
象牙上的血已经干了,紫黑紫黑的,嵌在牙纹缝里,擦不掉。
老虎翻了个身,拿爪子戳了戳他胳膊,喉咙里咕噜咕噜问了句什么。
大象没睁眼。
"……吴宗棠那个混蛋。"他说,"他死就死了…狗日的。"
恐龙用鼻子拱了拱他肩膀。
大象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恐龙那张笨头笨脑的脸,又看了看老虎那双写满"要不咱们再跑远点"的三角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刀,刀鞘上还沾着吴宗棠的掌纹印子,暗暗的,像一道没干透的墨。
"……歇一炷香。”
"再跑。"
老虎和恐龙同时松了口气。
但大象没有动。他只是靠在树桩上,听着远处那个渺茫的、断断续续的呼喊声,一遍一遍,像线一样穿过林子缠过来。
老帅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打量着林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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