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二十年秋,到二十二年秋,长沙城难得地太平了两年。
九门的格局既已排定,上三门为官、平三门为贼、下三门为商,各行其道,各守其界。
明面上是戏班、商号、军职、古董铺,暗地里的土货买卖、地下往来,都有了说不清却人人守着的规矩。
偶有摩擦,递个话、摆桌酒,九门内部也就化解了,再不必像从前那样动辄火并。
这两年,是九门最好的一段光景,也是南随长得最快的两年。
六爷依旧是那个闭门不问事的脾气。九门议事、各家往来、场面上的周旋,他一概推给徒弟。
十七八岁的南随,就这么成了黑背老六明面上一张谁都认得的脸
——身侧斜挎着那把小关山刀,她人走到哪儿,旁人便知道六爷的人到了哪儿。
起初还有人背地里嘀咕,说六爷自己端着架子,倒叫个黄毛丫头出来抛头露面;
可两年下来,再没人敢说这话
——谁都领教过,六爷这位徒弟,年纪轻轻,心思、眼力、嘴皮子,样样不输那些在江湖里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这年开春,佛爷做东,在张公馆设了一场春酒,九门当家的都到了。
六爷照例不去,南随换了身素净却齐整的衣裳,揣着师父的名帖,一个人赴宴。
花厅里炭火正旺,九门的人物,她如今都能一一叫得分明。
主位上的佛爷,一身长衫,不怒自威,两年经营,他早已是九门说一不二的主心骨。他见来的又是南随,也不意外,只淡淡点头:
“你师父又不肯来。”
“家师说,他那张嘴笨,怕扫了佛爷和诸位长辈的兴,倒不如让我来,给诸位斟酒赔笑,还热闹些。”
南随笑着行了礼,一句话把师父的托大,圆成了恭敬。
佛爷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三门里,二爷二月红今日也来了,月白长衫,温润如玉,身边跟着他那个阴沉着脸的大徒弟陈皮。
三爷半截李拄着拐杖坐在阴影里,面皮阴冷,周身三尺没人敢近;
南随上前见礼时,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半截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这位最难伺候的三爷,唯独对六爷这个徒弟,挑不出半点错。
平三门一席,四爷、五爷、六爷。
那位老土夫子水蝗,一双眼睛阴恻恻的,像两条黏腻的蛇。南随给他斟酒时,他皮笑肉不笑地拿话试她:
“六爷倒是好福气,收了这么个水灵徒弟,回头也给我引荐引荐?”
这话轻佻,满桌都看过来。
南随面不改色,笑着把话轻轻拨开:
“四爷说笑了,我就是家师跟前一个跑腿的,粗笨得很。倒是常听家师提起,说四爷地面上的功夫最深,改日有空,还得请四爷多指点我这晚辈。”
一顶软轿子抬过去,又滴水不漏地把话头堵了回去。
水蝗盯着她看了两息,哈哈一笑,端起酒掩了过去,没再为难。
旁边五爷吴老狗脚边趴着只黄狗,憨憨厚厚地冲她笑,低声替她解围:
“别理他,吃菜。”
南随冲五爷感激地眨眨眼。这位五爷看着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老实人,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待她一向和善。
下三门一席最是热闹。
七门当家的霍三娘
——南随随九门口径,唤她三娘
——一袭旗袍,美艳逼人,一见她就招手:
“南随,到我这儿来坐,跟那帮臭男人有什么好说的。”
三娘拉着她的手,问她衣裳料子、问她可有婆家,一双美目却在谈笑间把场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南随陪着她说笑,心里清楚,这位三娘是九门里最会借势、也最有野心的一位,与她相交,得热络,更得留三分。
八爷齐铁嘴摇着折扇,三句话不离本行,眯眼瞅着南随直乐:
“来来来,让八爷我给你瞧瞧面相,你这八字啊,我头回见就说不凡,如今可应验了?”
“八爷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南随笑着给他满上酒,
“您要真算得准,倒是算算我今儿能不能少喝两杯。”
满桌哄笑,齐铁嘴扇子一拍:
“瞧瞧,这嘴,九门里头数她厉害!”
九爷解九爷一身西装,安安静静拨着算盘珠子,话最少,可南随知道,这位心里的账,比谁都精。
她经过时,九爷抬眼淡淡扫她一下,微微颔首,她也恭恭敬敬回礼
——对这位,她从不敢多言。
一场春酒,她一个晚辈,穿行在九门最顶尖的一群人精之间,斟酒、陪笑、递话、圆场,谁的面子都顾到,谁的亏也不吃。
散席时,连佛爷都对身边的张副官淡淡道了句:
“黑背老六那个徒弟,是个角色。”
而替佛爷张罗这整场宴席、迎来送往的,正是张副官。
两年下来,南随和他早已不是当年公事公办的模样。
九门的公务往来,佛爷的指令、各家的回话,大半经他二人之手,一来二去,竟有了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有时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被谁缠上了,需要他出面解围;
有时他只消微微一顿,她便懂了是哪位的话不能接。
今夜水蝗拿话轻薄她,她面上笑着,心里正盘算怎么脱身,张副官便端着酒壶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借着替各位添酒,自然而然插到她和水蝗之间,三言两语把话岔开,护得不着痕迹。
散席已是夜深。张副官送她出张公馆,两人沿着落了薄雪的长街慢慢走。
“方才,多谢。”南随拢了拢斗篷。
“水蝗不是善茬,你不必跟他硬周旋。”
张副官声音淡淡,
“往后他再拿话挤兑你,不必给面子,往我身后站便是。”
南随偏头看他。街灯昏黄,照着他清隽的侧脸,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雪光,也映着她。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夜查案那夜,他也是这样,把外套无声搭在她肩上。
“那件外套,我洗干净了,一直想还你。”她轻声说,
“总没逮着机会。”
“不急。”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一件外套而已。”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南随心里有句话转了好几圈,终究没问出口
——她看了他两年,依旧看不透这个人。
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年纪轻轻却沉稳得近乎没有破绽,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他的来处。
可偏偏,越是看不透,她越是忍不住想去看。
“张副官,”她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跟着佛爷,从北边到长沙,就没想过……过点自己的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
“我们这种人,”
他望着长街尽头的夜色,声音很轻,
“没有自己的日子。能护住想护的人、想护的城,就够了。”
南随怔住。
她听不懂“我们这种人”是什么意思,却莫名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深到骨子里的孤。
她还想再问,他却已经收了话头,停下脚步:
“前面就到车马店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夜深,仔细着凉。”
他替她撩开轿帘,看着她上了轿,才转身往回走。
南随掀开轿帘一角,望着他笔直的背影没入风雪,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悄悄深了一分。
九门里的日子,一半是这样刀光剑影里的周旋,另一半,是红府里热腾腾的烟火气。
南随与红府走得近,一半是二爷与六爷有旧,一半,是为着丫头。
丫头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做得一手好阳春面,每回南随来,都要留下她吃面。
陈皮也总在——这两年,他和南随一见面就掐,早成了红府一景,连二爷都见怪不怪。
“面来咯。”
丫头端着三碗面出来,脸上带着点薄汗,笑意温软。
陈皮立刻起身接过来,眉头拧着:
“师娘你歇着,这些事让下人做。”
“多大点事。”
丫头笑着拍他的手,转头招呼南随,
“快趁热吃。”
南随挑起面,故意瞥陈皮:
“还是丫头姐疼我。不像某些人,我一来就摆脸色,好像我欠他钱。”
“你不惹我,我能摆脸色?”
陈皮冷着脸,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丫头,嘴上不饶人,
“再说,师娘做的面,你少吃一碗是一碗。”
“哎,你这人——”
“好了好了。”丫头被他俩逗得直笑,
“一见面就斗,跟对欢喜冤家似的。陈皮,你让着妹妹点。”
陈皮闷头吃面,不吭声了,耳根却悄悄红了。
南随冲他做了个鬼脸,也低头吃面,心里却在笑
——这凶神恶煞的活阎王,也就丫头姐能治得住。
只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丫头脸上,那点笑就淡了些。
丫头的气色,这两年总不大好。
当年那道簪片划出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可她人却一直没怎么养回来,容易乏,偶尔低声咳上一阵,脸色也偏白。
红府请过大夫,都说是早年操劳、底子虚,慢慢补着便是。二爷疼她,什么名贵补品都往回买,陈皮更是紧张得不行,她咳一声他都要问三句。
唯独南随,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
当年黑市老掮客那番“沉船毒物、破皮得怪病、药石罔效”的话,她一直没忘。
丫头这缠缠绵绵、时好时坏的身子,总让她隐隐觉得不对。这两年她借着跑外场的便利,没少留心
——托人去黑市打听那批沉船货的下落,问过黑乔寨的边边角角,想找到那支簪子的来路。
可那批货像石沉大海,早散得没了踪影,黑乔的人更是神出鬼没,她一个外姓的晚辈,既没凭据、也由头不足,根本查不下去。
她只能反复叮嘱红府采买的、叮嘱丫头身边的妈妈:
来路不明的旧物件别往夫人跟前拿,夫人手上再破了皮千万当心;
又劝丫头,若觉得不好,一定多请几个大夫细看。丫头笑着应了,只当她是心细;
陈皮则一听她提“师娘的病别大意”就炸毛,说她咒人,两人为这个没少拌嘴。
查无实据,南随也只能把那点疑虑死死按在心底。
她宽慰自己,或许真是她想多了,丫头姐不过是底子弱,养养总会好的。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隐患,就像埋在灰里的火星,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只是要等一场大风刮起来,它才会轰然燃成燎原之势。而那场风,还在路上。
外头的世道,这两年其实并不太平。
报纸上,东北沦陷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华北的风声也一日紧似一日,听说东洋人在北边步步紧逼。
佛爷这些当家人看了报纸,眉头一日紧过一日。
可长沙城偏在南方,九门里歌舞升平,街巷间照旧是唱戏的、做买卖的、倒腾土货的,寻常百姓照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谁也没觉出,一场泼天的大事,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逼近。
小院里,更是一派安稳。
白姑娘的身子,这些年养得不错,每日操持家务、和巷里妇人打打小牌,把个小家打理得暖意融融。
阿六那口大烟,到底叫白姑娘和南随死死看着、戒断了;
只阴雨天旧伤翻上来,残瘾勾着,他仍会半夜在天井练刀到力竭,一刀一刀把那点念想熬过去,到后来索性改抽了旱烟。
白姑娘一碗糖水、南随一声“回家吃饭”,总能把他从那煎熬边上拽回来。
有这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拽着,他到底没像外人传言的那样彻底垮下去,依旧是九门里那个沉默而可怕的六爷。
南随在外头再八面玲珑,推开自家院门,就又变回了那个豆芽。
师娘会给她留一盏灯、一碗热汤,师父会蹲在门槛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今儿没受委屈吧”,她若说没有,他便“嗯”一声,若她迟疑半分,他第二天准能让对方“明白明白道理”。
她常常觉得,自己在外头拼了命地立住、长大,说到底,守的就是这一方小院的灯火,和灯下这两个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走到了民国二十二年的秋天。
南随十八有余,在九门里彻底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张公馆的春酒、红府的面、三娘的茶、八爷的卦、五爷的狗、九爷的算盘,还有那个她始终看不透、却越来越在意的张副官
——她以为,这样热热闹闹又稳稳当当的日子,还会有很长很长。
九月的一个深夜,她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张公馆的人,连夜传讯,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惶:
佛爷急召
——长沙火车站,半夜零点,凭空驶进了一列火车。
没有番号,没有标示,没有通信记录,从头到尾,所有车厢都被铁皮焊死,锈迹斑斑,像是刚从地底下开出来。
守站的兵砸开了车厢,里面,是一车横死的人,全都面朝下趴着,死状诡异。
南随披着衣裳站在院门口,夜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她抬头望向城北火车站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却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屋里,师父不知何时也起了身,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凝重。
“师父,”
南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要变天了。”
阿六没说话,只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一九三三年秋,那辆后来被称作“鬼车”的076列车,带着满车的死人与一个惊天的秘密,缓缓停在了长沙站。
老九门为期两年的太平,到此为止。属于电视剧的那盘大棋,就从这个深夜,正式落子。3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