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心迟疑片刻，终是缓缓抬手握上萧瑟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刹那，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他，少年僧人自黄金棺中缓步踏出。一身月白僧衣落满细碎雪沫，身形清瘦，眉宇间依旧带着久困囚笼的疲惫，可那双眸子，却不再是从前那般满是疏离与防备。

他站在雪地之中，望着萧瑟，轻声问道：“施主，你我素未谋面，为何要冒得罪禅宗的风险救我？”

萧瑟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万千感慨翻涌。

前世，无心被各方势力当做棋子，九龙寺要除他，天外天要夺他，江湖众人畏惧他魔佛的血脉，人人都在算计他的命运，却没有人问过他，究竟想要什么。

“我见过你往后的万般苦楚。”萧瑟声音很轻，只有二人能够听清，“我不想再看见你重蹈覆辙。”

无心微微蹙眉，这话太过古怪，仿佛对方知晓他的一生。可他望着萧瑟眼底那一份历经沧桑的温柔，又莫名生不出半分怀疑。

一旁的雷无桀大步走上前来，将断剑背回身后，一脸热忱：“无心！以后你便和我们一起闯荡江湖！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把你关在棺材里！”

无心看向红衣少年，见他眉眼坦荡赤诚，没有半分算计，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多谢。”

九龙寺的四名罗汉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却不敢上前。他们很清楚，方才萧瑟展露的实力，远非他们可以抗衡。为首僧人咬牙道：“阁下，你今日劫走无心，禅宗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定会传遍江湖，届时天下群雄，皆会前来寻你。”

萧瑟淡淡回望过去：“要寻，便来寻。我既敢救下无心，便担得起这份风波。只是奉劝诸位，回去转告寺中长老，莫要执着于所谓天命。天命若要伤人，那这天命，便不值得遵从。”

僧人脸色一变，还想再说，却被萧瑟一个眼神制止。

“走吧。”萧瑟转身，看向雷无桀与无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雪月城。”

雷无桀连连点头，无心亦颔首，三人翻身上马。

身后那口黄金棺材静静留在山道之上，鎏金棺盖敞开，再无枷锁困住少年。

一路策马向前，风雪渐渐消融，远山露出青翠的轮廓。

雷无桀骑在马上，一路喋喋不休，一会儿讲自己要去雪月城拜师的志向，一会儿好奇询问无心的身世。无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淡淡应答，眉眼间藏着几分心事。

萧瑟落在队伍后方，目光沉沉望向前路。

他心里清楚，救下无心，只是改写命运的第一步。

禅宗的怒火已经埋下，天外天的势力很快便会得到消息，暗河的杀手也已经在暗处窥伺。前世许多凶险，并不会因为无心脱离棺材就彻底消失。

更要紧的是，唐莲。

按照原本的轨迹，唐莲此刻正奉唐门之命，前来追查黄金棺材一事。前世他为了大局，数次身陷险境，最后落得悲壮殉身的结局。这一世，他必须要在悲剧发生之前，点醒唐莲，让他不必背负那么沉重的枷锁。

行至一处山间驿站，暮色四合，天边染开一片橘红晚霞。

驿站外，人影绰绰。

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温润，腰间暗器囊隐隐泛着冷光。正是唐门大师兄，唐莲。

他本是奉命追踪黄金棺材，一路寻到此地，远远望见策马而来的三人，目光骤然凝住。

唐莲的视线，落在无心身上，神色瞬间戒备。

“停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唐莲抬手，万树飞花的暗器已然蓄势待发，周身气机紧绷。

雷无桀当即勒住马，握紧断剑，神色警惕：“你是什么人？”

萧瑟却抬手拦住想要上前的雷无桀，缓缓驱马向前，直面唐莲。

“唐莲，唐门大师兄。”萧瑟平静开口。

唐莲瞳孔猛地一缩。

他行事隐秘，极少在外展露身份，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一眼便道出他的名号。

“阁下认识我？”唐莲眉头紧锁，手中暗器蓄势待发，“棺中之人乃是天外天圣子，我奉师门之命前来拿人。还请阁下将人交出，莫要与唐门为敌。”

前世，便是在此处，双方大打出手。唐莲恪守师门命令，不得不与无心、萧瑟、雷无桀交手，几番苦战，埋下日后无数纠葛。

萧瑟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不会把无心交给你。但我也无意与唐门为敌。”

唐莲面露不解：“阁下可知，包庇天外天圣子，会引来何等滔天祸事？”

“祸事？”萧瑟轻笑，“唐莲，你当真以为，这是你想要走的路吗？”

他抬眼望向唐莲，目光穿透层层伪装，看透了他心底的挣扎。

“你身负唐门重任，师门的命令压在你的肩头。可你心中，本就不认同这一套杀伐算计。你向往江湖侠义，向往自由，却被门派的枷锁牢牢捆住。”

这番话，字字戳中唐莲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唐莲浑身一震，握着暗器的手微微颤抖。

他自幼在唐门长大，谨遵门规，可无数个深夜，他也会自问，何为正道，何为侠义。这些心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你……”唐莲神色大变，“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瑟没有回答他的身份，只是缓缓说道：“我知晓未来。我知道如果你继续按照师门的指令走下去，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你会为了守护大局，牺牲自己，孤身赴死。你会与心爱之人天各一方，徒留无尽遗憾。”

唐莲脸色煞白，浑身如遭雷击。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萧瑟声音沉稳，“唐莲，唐门有唐门的立场，可你的人生，不该全部交由别人来决定。你不必非要做一把只能听命于人的利刃。”

晚风掠过驿站庭院，晚霞落在青衫少年身上。

唐莲站在原地，内心剧烈翻腾。一边是师门的命令，一边是眼前少年这番直击心底的话语。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一道红衣身影翩然而至。

天女蕊缓步走来，眉眼明媚，目光落在唐莲身上，带着担忧。她早已经悄悄跟在唐莲身后，担心他遇上危险。

她看见场中剑拔弩张的局面，连忙开口：“唐莲。”

唐莲回头看向天女蕊，眼底挣扎愈发浓烈。

前世，他就是为了大局，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最后阴阳相隔。

萧瑟静静看着二人，继续说道：“你看，世间有值得你守护的人。何必为了门派的命令，奔赴一场注定悲凉的结局。”

唐莲沉默许久，握暗器的手，缓缓垂落。

万树飞花的杀机，渐渐消散。

他抬眼看向萧瑟，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说的，当真会发生？”

“是。”萧瑟点头，“但命运不是一成不变。若是你愿意，这一切，都可以改变。”

暮色沉沉，山间的风呼啸而过。

唐莲心中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倾斜。

他不再执着于捉拿无心，可师门的命令摆在那里，他若是就此罢手，便等于背弃唐门。

萧瑟看透他的难处，开口给出一条出路：“你不必公然违抗师门。你可以回去复命，就说黄金棺材半路失踪，无从追寻。至于无心，我会护他周全，不会让他为祸江湖。”

唐莲目光闪烁，陷入沉思。

一旁的雷无桀和无心，都静静看着这一幕。

雷无桀满心佩服，他从未见过有人，可以仅凭几句话，就化解一场厮杀。

无心也望着萧瑟，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这个少年，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远方山林之中，传来数道急促的破风之声。

暗处，杀机骤现。

萧瑟神色一凛。

来了。

暗河的杀手，终究还是追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