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皇城龙气散尽。
萧瑟终究是弃了那至高龙椅,褪去永安王的一身枷锁。繁华帝宫留不住自由江湖客,他卸下满身权谋算计,换回一身素色布衣,依旧是雪落山庄那个慵懒随性的少庄主。马蹄踏碎皇城暮雪,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满城宫灯尽数黯淡,比起九五至尊的尊荣,万里山河、三两知己,才是他毕生所求。
南下的官道长风浩荡,道旁秋林染金,飒飒风声皆是江湖旧韵。
雷无桀紧随其后,红衣烈烈,一如初入江湖时的炽热坦荡。少年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沧桑,历经登天阁破壁、江湖厮杀、朝堂风波,他依旧赤诚热烈,不懂城府诡谲,只知少年当凭心而动。昔日他懵懂闯江湖,总跟在萧瑟身后步步追随;如今身怀绝世武学,早已能独当一面,却依旧习惯性护在萧瑟身侧,一腔热血,从未改分毫。
“萧瑟,此番归乡,我们还回雪落山庄吗?” 雷无桀勒住马缰,转头望向身侧之人,眼底盛着漫天秋光,明亮坦荡。
萧瑟负手立于秋风中,墨发随长风轻扬,唇角噙着一抹散漫温柔的笑意。历经半生浮沉,他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只剩松弛安然:“自然要回。江湖路远,名利虚妄,唯有旧居如故,故人如初。”
秋风深处,银枪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一道清丽身影踏风而来,白裙飒然,枪影流转如月华倾泻。司空千落手持银月枪,一身侠气风骨凛然,早已不是当年雪月城懵懂娇纵的少女。昔日那句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响彻九州,千军万马前,她一人立一线,一夫当关,护他周全,枪意破境,不负守护之诺。
她策马停在二人身侧,眉眼利落温柔:“你们倒潇洒,抛下满城喧嚣,独自归山。”
“有千落在,万事皆安。” 萧瑟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温柔。
三人并立官道,长风漫卷衣袍,恍然间梦回初遇。当年黄金棺材启程,风雪满途,少年少女初相逢,怀揣一腔孤勇闯荡未知江湖;而今遍历风雨,洗尽铅华,身边人依旧未变。
不远处林间,一袭青衫的唐莲缓步而出,温润如玉,气度沉稳。昔日唐门少年,以万树飞花惊艳江湖,暗器无形,侠心有义。几番生死鏖战,他褪去青涩,沉稳内敛,早已是能独撑一方天地的江湖名士。天女蕊伴他身侧,红衣妩媚,眉眼温柔,乱世相逢,风雨同舟,喧嚣江湖里,他们是最安稳的烟火。
“等候多时了。” 唐莲轻声开口,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三人,笑意温润,“江湖归途,岂能少了我们。”
林间光影浮动,一阵禅风徐徐袭来。
无心一袭素白僧衣,踏叶而来,不染凡尘烟火。他挣脱宿命枷锁,远离天外天纷争,放下爱恨执念,渡己亦渡人。曾经身世浮沉,命途坎坷,半生漂泊无依;如今山河安稳,故人齐聚,他眼底澄澈明净,只剩安然自在。
“俗世纷争已了,少年江湖,该重归自在。”
风过林梢,故人齐聚。
叶若依立于秋光之中,温婉清雅,聪慧通透。她看透权谋世事,却始终心怀温柔,筹谋万千,只为守护身边良人挚友。乱世棋局落幕,她褪去算计谋略,只求山河安稳,岁岁长安。
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不是天启繁华、皇城荣光,而是这群少年,历经千帆,归来依旧赤诚坦荡。
他们曾于登天阁破壁而出,以少年意气破江湖桎梏;曾于乱世之中并肩作战,以血肉之躯护山河无恙;曾于权谋漩涡辗转浮沉,看尽人心险恶、世事无常。
有人弃至尊帝位,归卧山庄风雪;有人卸一身荣光,守护岁岁朝夕;有人渡半生劫难,终得人间安然;有人携一腔赤诚,纵马奔赴山河。
夕阳西落,余晖漫遍山河。
一行人策马慢行,欲归雪落山庄。
可就在萧瑟抬手拢住被风吹乱的衣袖那一瞬间 ——
天地骤然一白。
狂风骤停,晚霞碎灭,山河风声尽数消寂。
时间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倒卷。
眼前的秋林官道瞬间崩碎、倒退、重织。
雷无桀的笑声卡在喉间,司空千落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唐莲、无心、叶若依的身影齐齐化作流光消散。
萧瑟瞳孔骤缩。
耳边只剩一道空茫、浩荡、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回响。
“归人重来,旧事重启。”
下一瞬。
风雪扑面,冷得刺骨。
……
再睁眼时。
漫天飞雪,落满长街。
破旧的雪落山庄木门吱呀摇晃,寒风卷着碎雪扑进空荡荡的厅堂。
烛火微弱,摇曳欲熄。
少年一袭落魄白衣,独坐案前,发丝覆额,眉眼清冷淡漠,是十七岁、尚未遇见过任何人的萧瑟。
是故事最开始的那一年。
天启未乱,江湖未起风波。
黄金棺材尚未启程。
登天阁无人破壁。
雪月城的小郡主还在懵懂练枪。
红衣少年雷无桀,正背着一柄断剑,满怀热血、懵懂无知,即将踏雪而来、叩响这扇山门。
萧瑟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没有半分旧伤的手掌。
指尖微微发颤。
他回来了。
不是归山。
是重回开局。
重回所有离别、所有血战、所有遗憾、所有身不由己开始之前。
上一世,他们相逢于风雪江湖,并肩闯过万难,却也各有颠簸、各有苦楚。
唐莲血染黄沙,一生侠骨终留遗憾;无心辗转宿命,半生飘零不得安稳;千落持枪守他千万里,岁岁忐忑;雷无桀赤诚坦荡,数次身陷死地;叶若依智算天下,步步惊心。
而他自己,负尽天下,身负皇权枷锁,步步为局,一路失去,一路背负。
明明结局是山河安稳、故人团聚,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来不及的怅然。
原来人间圆满,终究抵不过 ——如果能重来一次。
风声穿堂,簌簌落雪。
这一次,天地重启,岁月倒流。
萧瑟垂眸,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轻,却藏尽千帆过往。
“也好。”
重来一遍。
他已知所有局,所有险,所有命数。
已知谁真心,谁假意,谁终将离席,谁始终相守。
已知江湖棋局,已知皇权权谋,已知前路风雨万丈。
那这一世 ——
他不要遗憾。
不要别离。
不要生死相隔。
门外风雪渐急,远处长街尽头,一点红衣火光,正热烈奔来。
那个初入江湖、满腔热血、逢人便称兄道弟的少年,正踏雪赴约,奔赴他的第一场江湖、第一场相逢。
萧瑟抬眸,望向风雪来路。
眼底不再是少年慵懒淡漠。
是历经天启浮沉、看过半生生死、归来护尽少年人的温柔与笃定。
木门即将被叩响。
旧故事即将开篇,新人生,由他改写。
风雪满山庄,少年再相逢。
这一次。
山河无恙,故人无憾。
少年歌行,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