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惊魂

黄昏的集市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沿河摆开的摊位点起了油灯，光连成一条火龙。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叫卖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搅在一起。

九儿虽然已经在村子里生活了好几年了，集市还是来一趟新鲜一趟。糖人摊前她蹲下来看了半天，捏糖人的老头拿小竹棍挑了一团热糖稀，三下两下吹出一只小兔子，递给旁边的小孩。

周云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朝糖人摊上喊了一声，“大爷，麻烦再吹一只小狐狸。”

老头手脚麻利，一眨眼就吹出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周云接过来塞进九儿手里："拿着。这回你有的看了。"

九儿攥着那只狐狸，耳尖微红，嘴上不承认："我没看那个。"

"嗯，你没看。"周云笑了。

他们顺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布匹绢帕的摊子时，周云停了一下，指着一块红色的的布料说："你身上这件，就是在这儿买的。"

她抬头看那个摊子，一个胖婶正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面前摞着一匹匹码得齐整的布料。

九儿说：“那你挑一件。”

"嗯？"

"我送你。"九儿把糖狐狸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翻自己的荷包——那还是上回周云给她缝的，青灰色的粗布小袋子，里头装着几块碎银子，是她帮村里人跑腿攒下来的。

"你买衣服给我，我也买一件给你。你挑。"

周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那敢情好。我可当真了。"他凑到摊子跟前，胖婶见来了生意立刻起身招呼，把一匹匹布料抖开来给他看。

最后停在一块鸦青色的细棉布上，在肩上比了比，回头问九儿："这个怎么样？"

九儿退后两步认真地看，点了点头："好看。"

"那就这件。"周云拿布料在胖婶面前比划了比划，"婶子，这块够做一身短打的吧？"

胖婶眯着眼量了量："够够够，小伙子身量不胖，银子嘛——"她报了价，九儿已经把荷包递过去了，掏银子的时候手指笨拙，数了好几遍才数对。胖婶收了钱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把布料卷好了递过来："姑娘好眼光，这是给相公买布呢？"

九儿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布料塞进周云怀里："不是不是不是——"

周云笑了，冲胖婶点头："婶子说笑了，是妹妹。"

河面上的晚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歪斜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就在这时，身后"哐当"一声巨响。

九儿几乎是同时转的身。人群炸开了一片尖叫，她个子不高，踮起脚从攒动的人头缝里望过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横冲直撞地往这边来，掀翻了两三个摊位，瓜果滚了一地，一个卖瓷碗的老伯连人带摊子被撞倒了，白花花的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东西浑身黑毛，比家猪大了两三圈，獠牙外翻，眼睛里泛着浑浊的红光，四蹄刨着地发出沉闷的"吭哧吭哧"声，像是疯了似的。

"九儿！"周云已经把手里的布料往最近的摊子底下一塞，撸起袖子往前冲，"你去截它，别让它往人多的地方跑！我收拾后头——"

话音没落，九儿的身影已经窜出去了。她跑起来快得吓人。

她侧身一让，避开了撞过来的猪头，脚尖轻点地又追上去，反手一把揪住了猪尾巴。那只黑猪一声嘶叫，猛地甩头，把她整个人抡起来了——九儿不撒手，借着甩出去的力道翻身落在猪背上，双腿夹紧猪肚子，一只手死死攥着猪鬃，另一只手掰住猪下巴往上抬。

"摁住了！"她喊。

周云那边也没闲着。他把撞翻的摊位一一把扶正了，碎瓷片和滚出去的瓜果捡回来归拢了堆在路边，又扶着那个老伯坐起来问伤着没有。听见九儿喊，他扭头一看——九儿正骑在一头大黑猪身上，那只猪四肢扑腾着、嘴里"嗷嗷"叫着，被她死死摁在地上动不了。

周围的人群渐渐围拢了，有人鼓掌，有人拍着胸口说吓死了。周云拨开人群跑过去，喘着气蹲在九儿旁边，伸手帮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没伤着吧？"

这时人群外头挤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粗布衣裳，满脸慌张地冲过来："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们家的猪！当宠物养了好几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发疯冲出来了——"

男的一边给周围摊贩作揖道歉，一边掏钱赔，嘴里不住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它平时不这样的，不咬人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女的蹲下来摸着猪脑袋，急得快哭了："花花，花花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九儿从猪背上下来，退到周云身后。她拍了拍身上的泥，低着头看那只黑猪被主人抱着脖子轻声哄着，渐渐安静下来，红眼睛恢复了平常的黑亮。

周云从摊子底下把自己的布料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找九儿。

男主人千恩万谢地牵着猪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卖馄饨的重新烧火，卖布料的重新抖开了布匹，集市又恢复了热腾腾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