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

开学那天，我和谢予怀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蓦然发现校园好像变小了。其实并不是学校真的变小了，而是我长高了。去年这个时候，当我走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时，树杈恰好到我的头顶。今年再走过去，我的头顶已经超过了树杈。

开学第一天，陈老师没有像以往那样先催我们交暑假作业，而是让我们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写"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苏晓雨写的字迹温婉如她："我想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小美则笔力坚定地写下："我想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王浩则潇洒地挥笔："我想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轮到我时，我拿着粉笔，在黑板前站了很久。我本想写"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舞蹈家"，但写了几个字又擦掉了。最后，我在黑板上留下了："我想成为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而谢予怀写下的是：“我想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陈老师看到后，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学后，我继续去舞蹈室练舞。

陈老师开始教我《水墨丹青》的第三部分——"收笔"。

"小雨，'收笔'是最难的部分，"陈老师道，"它不是结束，而是把前面所有的情绪收回来，像毛笔离开纸的时候，要留一点余味。"

我跟着陈老师学，但总觉得不对劲。我的动作太急了，就像毛笔一下子从纸上拿开，没有那种慢慢抬起的感觉。

"别急，"陈老师说，"你先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一支毛笔，刚刚画完一幅画，现在要慢慢离开纸。你舍不得离开，但也必须离开，所以动作要慢，要轻，要带着一丝不舍。"

我闭上眼睛，试了一次，但还是不太对。

那天练完舞，我没有立即回家，一个人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再那么认识镜子中的那个女孩了。以前我跳舞时，总是想着"我要跳得美""我要得奖"，但现在，我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跳舞？"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却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十一月的一天，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卿安，最近练舞怎么样？"陈老师问道。

陈老师给我倒了一杯水，温和地说："你知道吗？每个学舞蹈的人都会遇到这个阶段。一开始是因为喜欢，后来是为了得奖、为了表演，再后来就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跳'。"

我点了点头。

陈老师接着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是你可以想想，跳舞的时候，你最开心的瞬间是什么？"

陈老师笑了笑："再仔细想想。"

我又想了想，说："是……是跳到一个特别美的动作，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片雪花、一支毛笔的时候。"

陈老师点头肯定道："那就是了。跳舞最开心的不是掌声，是那一刻你忘记了自己，完全沉浸在舞蹈里。那个瞬间，才是跳舞的意义。"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老师继续说："'收笔'你练不好，不是技术问题，是你心里太急了。你总想着'我要快点学会''我要跳好'，但是'收笔'需要的是慢下来，舍得放下。你试试，不要想'我要跳好'，就想'我在画一幅画，画完了，慢慢收笔'。"

那一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陈老师的话。

十一月下旬，学校举办了班级合唱比赛。

陈老师选了一首歌叫《夜空中最亮的星》，让我们全班一起唱。

唱完之后，我们得了二等奖。虽然不是第一名，但陈老师很高兴地对我们说："你们唱得很真诚，比得奖更重要。"

十二月的一天，我又去了舞蹈室练舞。

那天我没有急着跳，先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音乐。音乐轻轻的、柔柔的，如同水墨在纸上慢慢晕开。

我站起来，开始跳。

第一部分"起笔"——我的手像毛笔点墨一般，轻轻地落下。

第二部分"运笔"——我的手仿佛云和水，流畅地飘过。

第三部分"收笔"——我慢慢地把手抬起，像毛笔离开纸一样，带着一丝不舍，又带着一丝释然。

跳完后，我睁开眼睛，发现陈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我。

陈老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鼓掌。

陈老师说："你终于学会了。"

我笑了笑，心里暖暖的。这不仅因为我跳得好，更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收笔"的意义——不是结束，而是把所有的情绪收回来，带着一丝不舍，又带着一丝期待，慢慢放下。

期末考试前，陈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这个学期，我长大了"。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写道：

"这个学期，我长高了，也长大了。以前我总觉得长大是变得更厉害，跳更难的舞，考更高的分。但现在我觉得，长大是知道怎么跟朋友道歉，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舞，是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长大不是变得完美，而是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然后慢慢变得更好。"

作文发下来时，陈老师在旁边批注了一句："小雨，你确实长大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谢予怀全科满分，我语文九十六分，数学九十九分，英语九十七分，全班第二名。苏晓雨第一名，小美第四名。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特别激动，只是觉得，嗯，我努力了，这样就够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陈老师把我们几个叫到一起。

"下学期就是六年级下册了，"陈老师说，"你们要准备小升初了。不过别紧张，慢慢来，该学的学，该玩的玩。"

放学的时候，我和苏晓雨、小美一起走出校门。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但我相信春天来了，它会再次长出新叶。

"卿安，下学期你要跳完整的水墨舞吗？"小美问。

苏晓雨说："那我朗诵一首关于水墨画的诗！"

小美说："我唱一首中国风的歌！"

王浩说："那我们演一个小品，叫《学水墨舞》！"

我们都笑了。

回到家，我拿出绿色日记本。这本日记本已经用了一大半，里面记录了这几年的故事：新年联欢会、水墨舞、春游、合唱比赛……每一页都是我的成长历程。

我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女孩在跳舞，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上长出了新芽。画完后，我在旁边写下：

"2031年12月31日，星期四，晴。

这个学期，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收笔'，学会了跟朋友道歉，学会了真诚地唱歌，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跳舞。长大不是变得完美，而是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然后慢慢变得更好。下学期就是六年级下册了，我要跳完整的水墨舞，也要好好准备小升初。我不着急，慢慢来，就像'收笔'一样，带着一丝不舍，又带着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