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边关辞雪，归马向南

北疆的雪来得急，化得却慢。

李参将伏诛、张怀安赐死的消息，随加急驿传送到北疆大营时，穆祉丞正站在高台之上，远眺连绵不绝的雪山。肩头的伤口经过多日调养，皮肉渐渐收口，只是抬手拉动弓弦时，依旧会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纱布换了数轮，渗血的痕迹淡了下去，可那一夜刀锋擦骨的寒意，久久散不去。

副将走到他身侧，声音带着难掩的喜色。

“将军，京城传旨，太尉一党彻底肃清，朝堂奸佞尽数清除，朝中再无人构陷您。陛下传谕，北疆边防安顿妥当之后，便可整军南归。”

穆祉丞指尖微微一顿，目光依旧凝望着南边的天际线。

终于。

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那些朝堂之上无休止的弹劾，那些逼着他与王橹杰刻意疏远、咫尺不能相近的算计，全部随逆党覆灭，烟消云散。

心底压了许久的那块重石，缓缓落地。可喜悦之中，又裹挟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传令下去，清点边防军备，安抚边境部族，交接驻守防务。不可仓促撤军，务必稳住北疆局势，不留隐患。”

他不能因为急于回京，便丢下这片国土。身为镇国将军，守土是本分。

接下来的几日，大营上下忙碌起来。清点军械、登记粮草、安排留守戍卒，与边境各部族首领会面定下盟约，一桩桩事务有条不紊收尾。穆祉丞依旧亲力亲为，哪怕肩头伤势未完全痊愈，每日依旧亲自巡营，安抚将士。

营中士兵皆知冤案昭雪，将军不久便要回京，人人心中振奋。这些日子，他们跟着将军在风雪之中，熬过刺杀阴谋，扛过朝野非议，如今乌云散尽，所有人都盼着随主帅一同班师回朝。

忙完白日军务，入夜之后中军帐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晃动，穆祉丞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珏。玉珏被体温焐得温润，纹路是当年少年皇子亲手刻下的极简纹样。

指尖摩挲玉石，脑海里浮现御书房离别那日的场景。

王橹杰站在殿内，龙袍肃穆，眼底藏着难以外露的担忧，那句压在礼数之下的保重，在心底反复回响。

他无数次想象重逢的画面。

可君臣名分横在二人之间，江山在前，万民为重。就算奸佞全部除去，朝堂再无构陷，有些东西，依旧不能宣之于口。

他可以为王橹杰镇守山河，为他浴血沙场，替他扫清朝堂障碍，却永远不能跨过君臣这一道鸿沟，直白诉说心底深藏多年的情意。

这便是这个世界里，解不开的死结。

几日后，北疆防务交接完毕。

清晨，天色微亮，号角声划破旷野。

数万镇国军列阵于校场，铠甲映着清晨淡淡的日光。穆祉丞一身银甲，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驻守北疆的将士，沉声嘱咐留守将领，再三叮嘱边防要务。

“保重疆土，固守国门。”

“末将谨记将军嘱托！”

马蹄轻扬，大军启程。

数万兵马踏着残雪，缓缓向南进发。一路行过苍茫荒原，翻过连绵群山，离北疆刺骨的风雪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行军路途漫长，沿途百姓沿路围观，夹道相望。冤案大白，人人皆知镇国大将军忠心为国，百姓自发沿街奉上热水干粮，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队伍日夜兼程，日行数十里。

穆祉丞坐在马上，一路沉默。每向南一步，心跳便沉一分。

他想见王橹杰，却又忐忑。

数月相隔，千里牵挂，不知深宫之中的那人，是否依旧如往日一般，在御书房，等候他归来。

……

京城，皇宫。

王橹杰收到穆祉丞班师启程的消息之后，整个人明显安静了许多。

朝堂政务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杀伐决断，一如往常帝王模样，可熟悉他的近侍林清，总能看见他处理完奏折之后，下意识望向南方的宫墙方向。

御书房案头，摆放着另一半玉珏，与穆祉丞手中那枚本是一对。

无事的时候，王橹杰会静静捻着这块玉，一言不发。

百官都知晓镇国大将军即将班师回朝，不少官员已经在暗自盘算，该如何迎接、如何封赏。有人提议，举行盛大的献俘大典，全城庆贺，给穆祉丞无上荣耀。

议事殿上，大臣纷纷上奏。

“陛下，将军平定北疆叛乱，肃清奸党，护我大朝边境安宁，功绩盖世，当以最高规格迎接，厚赏封地，加官进爵。”

王橹杰坐在龙椅之上，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功绩该赏，大典可办。但不必过度铺张。”

他想要给穆祉丞荣光，让天下人看见他的功劳，护他往后不受非议。可盛大的荣光，亦是枷锁。功高震主四个字，即便奸党已除，依旧是悬在武将头顶的利刃。

他是帝王，穆祉丞是将军。荣宠过盛，难免滋生新的流言。

他能做的，是在皇权允许的范围之内，尽自己所能护住这个人。

退朝之后，御书房只剩下王橹杰一人。

他轻轻抚摸玉珏，低声自语。

“祉丞，一路平安。”

识海之中，系统的提示音缓缓响起。

【第三世界执念进度：99.5%】

【执念诱因：归途漫漫，相思将近，可君臣之别，山河为重，爱意只能藏于心底，不可当众言说。】

归程的马蹄声，一步步靠近京城城门。

千里风雪的阻隔已经结束，可横亘在帝王与将军之间那道无形高墙，依旧矗立。

重逢在即，可这份藏在山河社稷之下的深情，注定无法摊开在日光之下。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