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摊牌

上午九点五十分，左千户走进衡山路上的星巴克。

他换了一身行头——从城中村路边摊花八十块买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廉价的黑色皮鞋。墨镜推到头顶，棒球帽没戴。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入职的年轻白领，不起眼，但也不扎眼。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低头看手机。桌上还放着一个空杯子，像是给对面的人准备的。

左千户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男人头也没抬地说。

"你比我想象中普通。"

男人笑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长相属于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左千户注意到了——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习惯性的、像扫描仪一样的冷静。

"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陆明。"男人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在桌面上推过来。

国安局特别调查科。三级调查员。

左千户没碰那张证件。他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陆明的眼睛。

"你们盯上我多久了？"

"第一次捕捉到异常能量波动是在七十二小时前。"陆明说，"但真正锁定你的坐标，是二十四小时前。"

"你们怎么做到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陆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左千户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杯空杯子——里面居然有咖啡，温的——喝了一口。

"你们想抓我？"

"不是抓。"陆明摇头，"是合作。"

"合作什么？"

"你的能力。"陆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根据我们的监测数据，你的能量波动模式不是随机的。你在两个时空坐标之间来回移动。对吗？"

左千户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监测到了多少？"

"三次穿梭。两次从2024年出发，一次从1960年返回。"陆明说，"每次持续时间不到两秒。能量峰值稳定。这意味着你的穿梭是可控的、可重复的。"

左千户在心里快速盘算。

陆明知道他有穿梭能力。但陆明不知道他能带东西——至少目前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锚点机制、不知道他的系统、不知道他在1960年那边在干什么。

信息差还在他这边。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左千户说，"假设我真的能……去别的地方。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陆明沉默了两秒。

"我们有一些东西，需要送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他说，"不能早，不能晚，必须在那个时间点上到位。"

"什么东西？"

"这个等你答应了再说。"

"如果我拒绝呢？"

陆明的表情没有变。但左千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

"你回不去你的公寓了。"陆明说，"你的身份信息是空白的，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实名，没有银行卡。你活在这个时代，但没有'存在'过。我们能让你合法地存在。"

"代价？"

"偶尔帮我们送个东西。"

左千户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明。

这个提议不坏。他本来就需要一个合法身份——虽然他之前的计划是从1960年那边弄身份，但那需要时间，而且不确定性很大。如果陆明能帮他解决2024年这边的身份问题，他等于同时打通了两个时代的通道。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送什么东西？"他问。

"我说了，这个等你答应了再说。"

"我需要知道我在送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那免谈。"

两个人沉默了。

星巴克的背景音乐很轻，是某种爵士乐。窗外有行人走过，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陆明叹了口气。

"你很谨慎。"

"我死过一次。"左千户说，"谨慎是活下来的本能。"

陆明看了他一眼。那双扫描仪一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吧。"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概。我们要送的东西，和……历史修正有关。"

"历史修正？"

"有些东西，在某个时间点上必须出现。如果出现了偏差，后果很严重。"

左千户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帮你们，你们给我什么？"

"合法身份。上海市户口。一张身份证。一个能让你在这个时代正常生活的身份。"

"还有呢？"

"还有——"陆明顿了一下，"我们对你的监测会停止。你不需要再担心被追踪。"

左千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条件不错。但还不够。

"我需要钱。"

"多少？"

"不多。够我租一个像样的房子，够我生活三个月。"

陆明想了想，点头："可以。每个月五千块。现金。"

"先付三个月。"

"你很会做生意。"

"我刚起步。"

陆明从夹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一万五。身份证的事情我会安排。但你需要提供一张照片——"

"我没有照片。"

"去拍一张。"

左千户把信封收起来。

"合作愉快。"陆明说，站起身。

"等一下。"左千户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

"你们监测到的能量波动——只有我一个吗？"

陆明停住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感觉。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只监测到了我，"左千户说，"那你们的技术比我想象中差。"

陆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左千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咖啡，喝完了剩下的最后一口。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在陆明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会让他回去之后翻遍所有的监测数据，会让他怀疑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在暗处。

而左千户自己知道——1960年那边，"家族"的追兵只是明面上的威胁。真正让他警惕的是系统反复提到的那个警告——

"检测到本土势力正在搜寻异常能量波动。"

如果2024年有国安局在监测时空波动，那1960年——那个连计算机都没有的年代——是谁在搜寻他？

这个问题，比陆明和他的合作重要得多。

他放下杯子，走出星巴克。

阳光很好。衡山路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他闭上眼，定位1960年。

穿梭。

1960年，布鲁克林，仓库。

左千户睁开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了一万五千块的信封。

他把信封塞进粗布短褂的内袋里——这个时代的人不会想到一个穿古装的人身上会有2024年的钞票——然后走到仓库后面。

李老板已经在等了。

他面前摆着十几个纸箱，每个箱子里装着大约五十包速食面。一千包，整整齐齐。

"今天下午发货。"李老板说，"我的三个客户——两个杂货店，一个工厂食堂。先各送一百包试试水。剩下的放仓库里。"

"好。"

"Morty那边也来了消息。"李老板说，"公司注册申请已经提交了。名字叫'Qianhu Food LLC'。你现在是合法商人了。"

左千户点了点头。

合法商人。四个字，分量不轻。

"Morty还说——"李老板压低声音，"阿强那边有动静。他老板叫Carlo，是布鲁克林这边一个家族的小头目。阿强向他汇报了你的事情。"

"Carlo？"

"Carlo Ricci。布鲁克林南区，经营了十几年。手下有二十多号人。"

左千户皱了皱眉。

二十多号人。不是阿强那种街头混混，是一个有组织的黑帮团伙。这种人不会像阿强那样莽撞地冲进来砸场子——他们会用更阴的手段。断货、威胁客户、找警察的麻烦、或者——放火。

"李老板，"左千户说，"你的仓库有保险吗？"

李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Carlo，我不会派人来打架。我会半夜放一把火，把你的仓库烧了。然后告诉你，这就是和我不对付的下场。"

李老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怎么办？"

左千户想了想。

"把面搬走。"

"搬到哪里？"

"Morty的办公室。"

"Morty？那个律师？"

"他是犹太人。Carlo不会动犹太人。至少不会动一个在布鲁克林做了三十年律师的犹太人。"

李老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今天晚上搬。"

当天晚上，左千户和李老板、陈老头三个人，花了两个小时把一千包速食面全部搬到了Morty的律师事务所。

Morty看到三个华裔男人扛着箱子走进他的办公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们他妈的干什么？！"

"临时仓库。"左千户说，"放三天。"

"我的办公室不是仓库！"

"三天后给你一百包面作为租金。"

Morty瞪着他。然后看了看那些箱子。然后看了看左千户的脸。

"两百包。"

"一百五。"

"一百七五。"

"成交。"

Morty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后屋给你用。别把我的地板弄脏了。"

左千户扛起箱子，走进了后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今天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七天。

七天前，他一无所有。七天后的现在——他有了一个合法公司、一个律师、一个批发商、一个合作伙伴。他有了一千包速食面的订单。他有了一个2024年的合法身份正在路上。

他还有两个敌人——1960年的Carlo Ricci，和2024年的国安局。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比七天前强了一百倍。

他睁开眼，看着后屋里堆得高高的纸箱。

每一个纸箱里，都装着他的未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