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章尘雾暂歇，心事昭然

山谷间的硝烟缓缓散尽，旷山凛冽的风掠过满目狼藉的隘口。

林婉儿被护卫严加捆绑，押在一旁。她不复往日温婉柔弱，一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伪装多年的假面被当众撕碎，通敌的罪证确凿，再无辩驳的余地。

解景臣手臂伤口血流不止，肩头一道划伤，撕裂宽大的长衫布料。连日劳心布局，又经过一场恶战，他身形微微晃了晃。

沐思瑶见状，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他，指尖伸到半空，又微微一顿。方才生死之间积攒的坦然，此刻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先处理伤势。”沐思瑶低声开口。

解景臣抬眸望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暖意。从前万般隐忍克制，便是怕自己流露情意，反倒将她推向风口浪尖。外界皆传林婉儿是他的心尖白月光，他明明知晓是谎言，却不能当众戳破。一旦公开维护沐思瑶，沐家手握古墓秘卷之事，便会被各方势力紧盯，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只能冷眼旁观林婉儿一次次当众示好，任凭流言四起，任由沐思瑶暗自伤心误会。这份难言的苦衷，积压了岁岁年年。

一队残剩的护卫迅速整顿完毕。旷山别院已经暴露，再也不能回去安身。日方的大队人马随时可能折返，此地依旧凶险万分。

“就近下山，去往城西一处隐蔽宅院。”解景臣沉声吩咐手下，“将林婉儿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得让她与外人传递任何消息。”

众人简单清理战场，不敢多做停留，即刻动身下山。

山道依旧崎岖难行。沐思瑶缓步走在解景臣身侧，一路沉默。无数困惑萦绕心头，如今危机稍稍平复，许多积压已久的疑问，终于可以问出口。

一行人辗转半日，暮色垂落之时，终于抵达城边一座僻静的小院。

院落不大，墙外绕着老槐树，位置偏僻，鲜少有人往来，是解景臣一处极少对外知晓的私宅。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早已备下伤药与干粮。

护卫各司其职，把守院落四方。

屋内，沐思瑶拆开布条，取出金疮药。

解景臣坐在木凳之上，褪去外层破损长衫，手臂长长的伤口赫然显露。沐思瑶垂着眼，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边的血迹，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二人皆是微微一僵。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从前，城中人人都说，林婉儿是你放在心上多年的人。”沐思瑶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很轻，“每一回她当众与你亲近，你都不曾立刻推开。那时，我信了流言。”

解景臣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脸上，不再有往日那份疏离淡漠。

“我对她，自始至终，只有世交晚辈的照拂，别无他念。”他缓缓道出长久隐藏的缘由，“林婉儿自幼体弱，两家父辈交好，我不忍当众令她难堪。可更深一层的顾虑，是你。”

沐思瑶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他。

“九门盘根错节，各方虎视眈眈，日本人更是觊觎沐家秘卷已久。”解景臣嗓音低沉缓慢，“倘若旁人察觉我心悦于你，你便会变成所有人要挟我的筹码。我只能装作对林婉儿纵容，以此掩人耳目，暗中护你平安。”

年少初见的画面，悄然浮上他的眼底。

很多年前一场宴席，遥遥一瞥，自此惦念多年。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意，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布局，不动声色为她扫平祸事。那日私宴之上，他忍不住流露温柔，反倒令沐思瑶更加迷茫。后来旷山别院之中，林婉儿步步紧逼，一场场表演，将二人之间隔上厚厚的高墙。

“我眼睁睁看着你日渐疏远回避，心中万般焦急，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坦白。”解景臣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有些误会，一旦生根，解释便显得苍白无力。”

沐思瑶听完这番话，积压许久的酸涩，缓缓化开。

回想在旷山别院，自己一次次黯然避开，暗自神伤，认定眼前之人不过是将自己当作一枚棋子。直到隘口血战，他选择孤身断后，那份豁出性命的维护，骗不了人。

“我在后院耳房，听见她和日方密谈之时，依旧不敢全然确信。”沐思瑶轻轻为他包扎好绷带，缓缓说道，“我怕一切又是一场谋划。直到看见你留下来抵挡伏兵，我才明白，传闻终究是假。”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安静的身影。

院外，传来护卫禀报之声。

“九爷，消息已经传出。旷山遇袭一事，现下已经传遍长沙九门。各家主事，皆派人送来问询的信函。”

解景臣眉头微蹙。

旷山一战，动静太大。林婉儿通敌一事瞒不住多久。九门之中，本就派系纷乱，有人依附日方，有人坚守底线。如今风波一出，必定有人伺机而动，觊觎沐氏古墓的秘密。

眼下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暴风来临之前的喘息。

“回信各家，只说路途遭遇匪寇，其余一概不提。”解景臣吩咐道，“严密封锁林婉儿通敌的消息，消息一旦外泄，日方会不惜一切代价，派人前来劫走她，或是杀人灭口。”

护卫领命退下。

屋内又重归安静。

“林婉儿，往后你打算如何处置？”沐思瑶开口问道。

“她身后，恐怕不单单只有日方侦缉队。”解景臣神色凝重，“能悄无声息传递情报这么久，城内定然还有她的同党。我暂且将她关押，慢慢拷问，顺藤摸瓜，挖出潜藏在长沙城内的暗线。”

夜色渐深。

沐思瑶走出屋外，站在槐树下，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横亘许久的误会，终于云开雾散。可前路依旧漫漫，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解景臣缓步走出房门，来到她的身侧。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沉沉夜幕。

“待你我伤势稍好，长沙城便不宜久留。”解景臣轻声道，“我会安排一条稳妥的出路。”

沐思瑶侧过头，看向身旁之人。

褪去城府深沉的九爷外壳，此刻的他，眼底坦荡真诚。过往步步算计，皆是乱世之中不得已的自保与守护。

旷山一场生死劫难，吹散流言伪装。两颗心，终于跨过重重迷雾，看清彼此深藏的真心。

只是九门风雨飘摇，长沙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1